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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城裡來的技術員老牛，進到陳建軍家院子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觀察。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遍，掃到那輛鋥亮的輪椅時，停了大概一秒鐘，眉毛一挑，什麼都沒說，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他當時寫的是：此戶有殘疾人，疑似長期臥床。
“馬書記說你想修路，”老牛把筆帽哢嗒一聲按上，“紅旗大隊到白草村那段？”
“不止，”陳建軍把上次那張修路草圖拿出來，攤在桌子上。
上麵用鉛筆畫滿了線條和標注，看起來像一張地圖，又像一張工程草圖。
“從紅旗大隊到白草村，再翻過鷹嘴崖，通到官橋村，連接公社主乾道，全程八裡地。”
“三個村各有各的副業，我們大隊有窯廠的碗盞和皮毛，白草村有竹子，官橋村有山楂。”
“現在路不通，就全爛在地裡，但要是路通了，三個村能搭同一輛卡車出山，運費三家分攤，誰都不吃虧。”
這話說得明明白白，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屬於那種你一聽就知道是對的，但你同時也知道它很難辦成的事情。
老牛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聽著聽著，眉頭皺起來了。
“方案嘛是好方案，但有個問題，從鷹嘴崖到官橋村那段，有一段是懸崖邊上的掛壁路，最窄的地方隻有半米寬，下麵是三十多米的深溝。”
“前年有個放羊的從那掉下去，屍體找了兩天兩夜才找全，要擴那條路，必須得用炸藥，還得有專業施工隊，恕我直言，光靠你們三個村湊勞力，乾不了。”
陳建軍之前畫草圖的時候就想到了這段懸崖路，但當時的想法是從旁邊繞過去，沒打算硬啃這塊骨頭。
可繞路要多走兩裡，還得穿過一片滑坡區，修路的土石方量比原方案多了三倍，成本上劃不來。
“牛同誌，那段懸崖路，如果不用炸藥，有沒有別的辦法？”
“不用炸藥？”老牛合上筆記本，搖了搖頭：
“除非你能在石壁上憑空架一座橋，但那得用鋼筋水泥，成本比炸藥還高，而且需要專業的橋梁施工設備，縣裡不可能批。”
架橋？
陳建軍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上輩子他在B站看過一期紀錄片，講的是古代巴蜀地區的棧道。
那些棧道修在絕壁上，千把年不倒。
方法很簡單，甚至可以說粗暴，在石壁上鑿孔，插進石梁，上麵鋪木板。
受力原理說穿了就是一句話：石梁扛住垂直的重量，鑿孔扛住水平的剪切力。
隻要孔鑿得夠深，石梁插得夠緊，這條路就憑空長在懸崖上了。
問題是，棧道走人挑擔子沒問題，走卡車就是扯淡。
除非不鋪木板，鋪鋼板。
用工字鋼代替石梁，用膨脹螺栓代替鑿孔楔入，再在上麵焊接鋼格柵橋麵。
這已經不是古代棧道了，是鋼結構懸挑棧橋，屬於現代工程的範疇。
但造它的原理，跟兩千年前那些修棧道的工匠想的是一回事。
某種意義上說，這世上真正的難題，古人都已經替你想過了，你隻是得給他們的答案新瓶換舊酒。
陳建軍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膨脹螺栓可以自己手搓，用失蠟法鑄出螺栓毛坯，再用老周頭窯廠的爐子淬火。
工字鋼得從縣裡廢品站淘，六米一根，八裡路大概需要二十根左右，按廢鐵價大概五塊錢一根，一百塊打底。
焊條和焊機比較麻煩，公社農機站那台老式交流焊機，功率不夠，焊工字鋼得用直流焊機，那玩意兒隻有縣裡修配廠有。
“牛同誌，”
陳建軍把草圖翻到背麵，畫了個簡單的懸挑棧橋剖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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