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上海街頭變了樣。
卓威是去買米的。
家裡那點存糧見了底，再不去買，明天就得啃生紅薯。
他揣著幾塊大洋，拐進了常去的那家米店，還沒到門口就愣住了。
隊伍排出去半條街。
老頭老太太、小媳婦大嫂子，還有幾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擠在一塊兒，你推我搡。
卓威站在隊尾，往前一望，黑壓壓的人頭，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怎麼又漲了？昨天不是還六毛嗎？”前麵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大嬸扯著嗓子喊，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臉漲得通紅。
米店老闆站在櫃檯後麵，兩隻手一攤，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我也沒辦法啊！進貨要通行證，沒有張會長和袁老闆的章，一粒米都拉不進租界。他們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我拿貨貴，賣得就貴，這道理跟誰說去？”
“那也不能一天漲一倍啊！還讓不讓人活了？”
“就是！前天還是三毛錢一斤，現在六毛，明天不就得一塊了？”
“印鈔票都沒有這麼快的吧！”
隊伍裡此起彼伏的抱怨聲像開了鍋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老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壓低了聲音說了句讓所有人都閉嘴的話：“愛買不買——再過幾天，你們就是想買，也未必買得到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
卓威站在隊尾，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買完米，
剛拐過街角，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他懷裡。
“卓哥！”
黑子往後退了一步，齜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小子比上次見麵又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好幾天沒睡踏實覺。身上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直晃。
卓威皺了皺眉：“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黑子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最近賣報不好賣，一天賣不出幾份。米又漲價了，我娘那口糧不能斷，我就少吃兩口唄。”
卓威心裡一酸。他往黑子身後看了看，巷口還蹲著三四個報童，都是半大的小子，一個個麵黃肌瘦，看見他望過來，有的咧嘴笑，有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都還沒吃飯？”卓威問。
黑子沒吭聲，但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嚕嚕一聲響。
卓威嘆了口氣，轉身走進旁邊一家包子鋪，拍了五塊大洋在櫃檯上：“老闆，肉包子，有多少來多少。”
“好嘞，吃得好再來。”老闆手腳麻利地開始裝包子。熱氣騰騰的包子摞了滿滿兩大摞，用油紙包了好幾層，卓威兩隻手差點抱不下。
他端著包子走回巷口，往地上一蹲：“來，都過來。”
報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動。
黑子第一個走過去，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剩下幾個這才呼啦啦圍上來，一人抓一個，蹲在牆角狼吞虎咽。
“謝謝卓哥！”黑子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其他幾個跟著喊：“謝謝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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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威擺擺手，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吃，聽這幾個孩子喊，他心裡頭熱了一下，但又沉了下去。
他忽然開口：“黑子，你們想不想跟著我幹？”
黑子嘴裡塞著包子，擡起頭，含混不清地問：“幹啥？”
“幫我找新聞。”卓威說，“我們報社天天要挖料，我一個人跑不過來。你們天天在街上轉，哪家出了新鮮事，哪個大人物有什麼動靜，比我知道得快。”
黑子眨了眨眼：“就是那種……花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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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卓威點了點頭，“大人物的小道消息，一般人看不到的事兒，越稀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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