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看了半天的戲,魏徵與崔氏爭的無非就是出仕名額。
武德年間,天下已定,已經沒了早些年是人才就可直接招攬入幕府的機會,一切都要按照法度來。
想要入仕,除了科舉還有不少方法。
首說門蔭,這是給五品及以上官員福利,還有高官子嗣入選千牛或者三衛,才學特別出眾朝廷還可以徵召,軍功不適合讀書人,流外入流崔氏這等門閥肯定看不上,這是自毀門楣的表現。
沈策低聲問過溫無疑才知曉,原來近五年來,通過科舉入仕的人數隻有三十餘人。
那怪不得,自己沒水平,自家大人水平不夠,還想著當官...
於是乎沈策就見一位身著白袍,自稱崔敏的年輕人跳將出來躬身向魏徵施了空手禮。
「請教不敢當,魏某隻知實心做事,至於學問,遠不及你身前的諸位,可以講來,一同切磋琢磨。」魏徵蒼勁有力的答道,
崔敏直起身,目光坦然:「晚輩自幼讀書,至《論語·八佾》『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一句始終不得其解,孔聖人這話,是不是在說——君臣之間,禮與忠,都是相互的?還請魏公解惑。」
堂中猝然一靜,崔守素此時也端起羽觴,細細品茗起來,眼中寒芒炸現,焉有半分醉意。
沈策心中一凜,與溫無隱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擔憂,這不是在請教而是在給魏徵遞刀子。
此番言論既可以指朝廷沒有像對臣子那樣對待山東大族,也可以指魏徵沒有對多名前任主君儘忠,若是後者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魏徵此時還不能翻臉,因為一旦鬨大,崔氏族人自然可以將此事定為學問的討論或者是問詢崔氏自身的遭遇,斷然沒有諷刺魏徵的意思。
魏徵輕笑一聲,「可以這樣理解。」
崔弘禮坦然道:「那晚輩想問若君待臣以禮,臣自然當以忠報之。可若君不以禮待臣,臣又當如何?」
魏徵先轉頭看了一眼崔守素,目光再直視崔敏,沉默片刻後輕聲道:「那要看你說的臣是誰?」
沉默許久的崔守素此時突然開口說道:「魏公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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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直起了身子,高聲道:「若是尋常臣子,君不以禮,臣可以諫、可以爭、可以去。孔聖人周遊列國,未嘗終守一君,此聖人之去,非不忠也,道不同也。
倘若這個『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一族,世代受國恩、食國祿,那君不以禮便可以成為不儘忠的理由麼?」
跪在在下首的崔敏,聽到魏徵如此輕易地駁斥了他挖下的陷阱,雙手死死抓住膝下的錦榻,臉上有些猙獰。
他雖然生在崔氏,可是庶出,祖輩也沒有為官之人,朝廷來人安撫,定是會與崔氏做交易,若在此時沒有做好族老交代的任務,沒有贏下這一局,以後也沒有出仕的機會,想到此處,他準備行險一搏。
猛地抬頭:「若臣指的是魏公呢?」
此言一出,滿堂皆駭,二房的崔敦禮臉上此時有些掛不住,天使一行人來崔氏還有給他宣旨的任務,鬨得這般不愉快,傳了出去,這讓他如何在朝為官。
「混帳!魏公乃是天子特使,奉詔而來,」崔敦禮憤然站起,指著崔敏怒道:「我崔家何時出了你這般無禮之人?來人,將他叉下去!」
殿外的崔氏族人見二房的崔敦禮如此說,臉上頗為猶豫,連忙看向族老。
眾人再得到崔守素的暗示後,這才進門,將「醉醺醺」的崔敏拖走。
崔守素起身向魏徵施禮,一臉歉意道:「族中子弟,甚少飲酒,今日失了分寸,還請魏公見諒。」
這話說完,也未見其他人再拋出新話題,可見人雖走了,問題卻還留在這裡。
魏徵冷著臉,遲遲不語。
自崔敏開始發問,沈策始終一言不發,一是沒問自己,二是自己身份不夠。
可到此時崔氏的問題已經涉及到使團,所謂汙不自證,他身為副貳自然要有所表示。
彼其娘之,老子就是氣不過,無視了溫無隱的勸阻,起身來到堂中,向眾人一一施禮,坦言道:
「晚輩沈策,職微言輕,本不該在各位麵前賣弄。但方才崔敏兄那一問,晚輩聽在耳中,心中有些話不吐不快。」
眾人的視線再一次落在下首的這位綠袍官員身上,崔守素抬頭看向堂下的沈策:「副使請講」
沈策整了整衣衫,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朗聲道:「世代受國恩者,不當以君不以禮為由不儘忠,又追問若這臣是指魏公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晚輩想請問崔公,以及在場的諸位崔氏青年才俊,崔氏世居博陵,自晉室南渡以來,歷經趙、三魏、兩燕、秦、齊、周、隋等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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