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十一月初，長沙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霜。安置點北邊高坡上的草皮被霜打成了銀白色，啞巴傷兵墳前那把鏟子的木柄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太陽出來後才慢慢化開，順著鏟刃往下滴水。老郭帶著青壯隊趕在霜凍前把西郊最後一片秋菜地蓋上了乾草，老李頭在鐵匠鋪門口跺著腳烤火，說今年冬天來得比去年早，爐子得多燒一筐炭。
葉藍的精神在入冬後反而好了些。不是痊癒，是那股滯澀之氣在體內沉下去了——就像暴雨前的池塘，水麵忽然變得平滑如鏡，但底下的淤泥還在，隨時會再翻上來。老大夫每隔三日來把一次脈，每次都撚著鬍鬚沉默半晌，然後說同樣的話：脈象暫時穩住了，但根子還在，不可操勞。葉藍每次都點頭說好，然後繼續該做什麼做什麼。她不是不信老大夫的話，她是想在啟程去長白山之前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完。安置點的秋後賬目、募捐物資的發放清單、新收容的流民名冊、學堂過冬的筆墨紙張、傷兵棚的藥品儲備——她把每一件事都寫在了紙上，一條一條交給相應的人。
齊鐵嘴是十一月初三來的。他這回沒有搖摺扇——冬天搖扇子確實不像話——而是揣著個手爐，進門先往手上哈了口熱氣。他是替張啟山來傳話的：通往北邊的幾條路線已經摸清了，沿途幾個關口確認可以通行，出發時間定在月中，不能再晚了，再晚大雪封山，張家古樓的門路就走不通了。
“還有這個。”齊鐵嘴從懷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是張啟山寫給沿途各處關卡守軍的通行函，蓋了布防官署的紅印。他難得沒有嬉皮笑臉，隻是看著葉藍蒼白的臉色，低聲說了句半個月後出發，她還能在家過個生日。葉藍微微一怔，她自己都忘了——十一月初十，她的生辰。這些日子忙著安置點的事，腦子裡裝的全是賬目和名冊，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乾二淨。齊鐵嘴說這話時語氣刻意放得很隨意，但她看見他轉身出門後腳步頓了頓，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走。
齊鐵嘴走後，陳皮從書房門口走進來。他剛才一直在外麵聽著，沒有插嘴。他走到葉藍麵前看著她，忽然說了句：“十一月初十，你想要什麼？”
葉藍想了想，說想吃南門口那家的蔥油餅。陳皮說那個不算。她又想了想，說想看他寫字。陳皮的字是她教的，練了好幾年還是歪歪扭扭，連小糖看了都偷著樂。他沉默了一瞬說好。葉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隻是將頭靠在他肩上。她想說要他好好的，但她知道這句話不用說出來。
十一月初十，葉藍的生日。
玉茗軒這天沒有營業，門闆卻早早就卸了，院門大開。小糖天沒亮就起來揉麵，蒸了一屜壽桃，餡是棗泥的，每個壽桃上都用紅曲點了胭脂紅。她又從地窖裡搬出釀酒老師傅存了好幾年的桂花釀，擦了擦瓶口的封泥，擺在正廳桌心。葉藍一起床便看見了小糖給她備的新衣裳——一件藏藍底暗紅紋的夾棉旗袍，做工不算頂精緻，但那暗紅紋是小糖自己繡的。葉藍換上旗袍，對著鏡子挽好髮髻，插上那支銀質海棠簪，對著鏡子裡的小糖說了句正合適。小糖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完之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來的人比往年多了幾位。老郭一大早就來了玉茗軒，帶了兩筐新收的春小麥磨成的細麵，進院時還拍著扁擔上的霜。往後是傅雨亭和孟長河，傅雨亭帶來孩子們的描紅本，翻開全是小楷寫的祝詞，每個字都描得極認真。許娘子和劉元寶是一道到的，許娘子親手裁了一件夾襖，針腳細密平整，說這是西郊開荒的青壯們集資送來的。劉元寶把安置點的旬報交了，又補了句庫房存糧夠撐過冬，安置點無事，讓葉藍隻管放心。
謝九帶了兩盒老山參，霍仙姑送的是霍家藥房配的安神香。吳老狗牽著他的黃狗，提了一壇不知從哪弄來的老酒。齊鐵嘴送了一副他自己寫的字——裱好的，他非說是顏體，陳皮看了一眼說像蚯蚓爬。齊鐵嘴氣得直跺腳，想起沒帶扇子沒法拍腿，隻能瞪眼。黑背老六最後進門，白姨沒來，但他帶了一隻小瓦罐，打開後是白姨親手做的酸棗糕，每塊都切得方正，裹了薄薄一層糯米粉。葉藍接過去後安靜了片刻。白姨自己沒來，心意卻跟著黑背老六走了一段長路。
陳皮是最後一個把禮物拿出來的。他沒有用盒子，也沒有用包袱，隻是走到葉藍麵前，攤開手心。掌心裡是一根用石榴石磨成的發簪，石料不是頂好的，紅色的石榴石裡夾著幾絲天然的石紋，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簪身打磨得光滑趁手，簪頭雕了一朵極小的海棠。
“自己磨的？”葉藍接過來仔細端詳，石榴石在指尖微涼，簪身不粗不細剛好貼合她平時挽髻的習慣。一個連字都寫不工整的人，為了給她準備一件像樣的禮物，居然肯老老實實地動手磨石頭。她擡起眼看著他耳尖那一抹淡紅，發現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靛藍長衫，頭髮也理得比平時齊整，顯然是為了她這生日特意拾掇過。
“石頭是在碼頭上撿的，不值錢。磨壞了三根才成這一根。沒有海棠簪子好看，但比它沉，不容易摔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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