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齋田的帖子是第三天早上送到玉茗軒的。
來送帖的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中國人，說一口帶滬上口音的官話，自稱是日本駐長沙僑民事務所的秘書，姓方。小糖把他攔在鋪子外麵，他倒也不惱，客客氣氣地把帖子遞過來，說齋田先生仰慕葉掌櫃已久，想約個時間登門拜訪。
葉藍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寫的都是場麵話——“久仰玉茗軒葉掌櫃急公好義，安置流民數千，實為長沙商界楷模。齋田初到長沙，願以僑民事務所名義捐助安置點糧食一批，聊表心意。”落款是齋田正信，蓋了日本僑民事務所的紅印。
“齋田先生說，光是送糧未免太生分了，想親自到安置點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況，也好讓僑民事務所今後更有針對性地提供幫助。”方秘書說話時麵帶微笑，措辭滴水不漏，“時間由葉掌櫃定，齋田先生這幾天都有空。”
葉藍將帖子合上，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齋田先生有心了。安置點每天上午粥棚最忙，下午稍微清閑些。如果可以，後天下午兩點，我在安置點等他。”
方秘書顯然沒料到葉藍答應得這麼乾脆，微微愣了一瞬，隨即笑容更深了些：“葉掌櫃痛快。我這就回去復命，後天下午兩點，齋田先生一定準時到。”他鞠了一躬轉身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拐出坡子街，消失在巷口。
葉藍站在門口目送那輛轎車遠去，手裡還捏著那張帖子。小糖在旁邊探頭探腦，嘴裡嘀咕著日本人怎麼想起來送糧了。葉藍沒有解釋，隻是讓她去把葉景叫來。
葉景來得很快。葉藍把帖子遞給他，他看完眉頭就皺了起來：“來者不善。小姐，你答應讓他們進安置點？”
“不答應反而被動。他以僑民事務所名義送糧，我若攔著，他轉頭就能放出話說葉藍排日，連日本人的救濟糧都不要，耽誤的是流民的口糧。與其讓他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不如放進來。”葉藍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平靜，“但我隻讓他在粥棚外圍活動，內棚、學堂、倉庫一律不進。”
“他要是硬往裡走呢？”
“陳皮那天會在安置點。”葉藍隻說了這一句。
下午，葉藍照例去安置點。劉元寶正領著幾個青壯修補棚頂上的破洞，見葉藍來了，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葉藍把後天下午的事跟他說了，劉元寶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沉下來。
“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粥棚那邊到時候提前收拾利索，讓馮婆子把竈台擦乾淨，別讓日本人看笑話。”他想了想，又問，“用不用把年輕媳婦和孩子們往後挪一挪？”
“不用挪。正常生活，不要打亂。越刻意越容易讓對方看出我們在戒備。你隻需要安排幾個老成些的青壯分佈在周圍，不要讓生麵孔混進內棚就行。”
交代完劉元寶，葉藍又去看了老孫頭的井、老李頭的鐵匠鋪、傅雨亭的學堂，一一安排妥當。安置點一切如常，沒有人因為後天有個日本人要來而停下手中的活。粥棚的蒸汽照常升騰，井沿上排隊打水的長龍照常歪歪扭扭，學堂裡傅雨亭照常彎著腰一筆一畫地給孩子改字。
兩天後，齋田準時到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安置點外圍的土路上，前後還各跟著一輛軍用吉普。車門打開，先下來四個穿便裝的日本隨員，其中一個身材粗壯、留著闆寸頭的，正是葉景之前查到的安藤武。隨後下來的便是齋田正信——四十齣頭，穿了件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麵容清瘦文雅，看起來確實像個文職參贊。他站定後整了整領帶，擡頭望向安置點密密匝匝的雨棚，目光在棚頂上停了片刻，而後微微笑了一下，朝門口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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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藍已經在粥棚外等著了。她穿了件素凈的藏藍旗袍，頭髮挽成簡單的髻，身旁站著陳皮。陳皮今天難得沒有帶九爪勾——不是沒帶，是放在了衣擺下麵，從外麵看不出來。
“齋田先生。”葉藍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
“葉掌櫃，久仰。”齋田的中文說得比想象中還要流利，幾乎沒有口音，“早就聽說長沙有位女中豪傑，以一己之力安置數千流民，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位是？”他的目光轉向陳皮。
“我先生，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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