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四月二十一日,昀城。
春天來了,但法院門口的氣氛比冬天還冷。
柳庶靜靜地站在擁擠的人群之中,目光緊盯著遠方逐漸駛近的那輛押運車輛。隨著車子越來越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那厚重而威嚴的外觀以及閃爍著警示光芒的車頂燈。終於,當車輛完全停下時,一股緊張的氣氛瀰漫開來。
緊接著,沉重的車門發出“嘎吱”一聲響後緩緩開啟,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嚴肅的法警從車內踏出一步,並迅速將手中緊握的手銬遞給另一個同伴。隨後,隻見一個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正是江嘯!此刻的他身著一套略顯破舊且顏色灰暗的囚服,原本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也已被剪成極短的髮型,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憔悴和疲憊不堪,但卻沒有流露出絲毫情感波動或麵部表情變化。
六年。五十幾條人命。今天,終於要宣判了。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受害者家屬,有記者,有普通市民,還有從綠藤、漢京、溪城趕來的警察。柳庶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個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
“被告人江嘯,男,1966年生,漢族,原籍昀城……”
起訴書很長,一頁一頁地念。每念一起案件,旁聽席上就有人低聲啜泣。
“1994年11月,昀城某儲蓄所搶劫案,緻兩人死亡……”
“1996年3月,漢京某金店搶劫案,緻三人死亡……”
“1998年8月,溪城某商場搶劫案,緻四人死亡……”
“1999年9月,漢京珠寶行搶劫案,緻兩人死亡……”
“2000年6月,昀城某儲蓄所搶劫案,緻一人死亡……”
“2000年9月1日,綠藤運鈔車搶劫案,緻八人死亡……”
八人死亡。
柳庶想起綠藤街頭那些屍體。四個銀行工作人員,四個無辜市民。其中兩個人,隻是因為站在路邊看熱鬧。
他們不知道,看熱鬧也會死。
他們不知道,擋了逃命的路,也會被打死。
起訴書念了整整兩個小時。
念完後,審判長問:“被告人江嘯,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江嘯擡起頭。
他看著審判長,看著旁聽席上那些憤怒的眼睛,看著那些流淚的臉。
然後他開口。
“沒什麼好說的。”他說,“我認罪。”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有人喊:“認罪有什麼用?你還我兒子命來!”
有人喊:“打死他!”
法警敲了敲桌子。
“肅靜!”
等安靜下來,審判長繼續宣讀判決。
“被告人江嘯,犯故意殺人罪、搶劫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江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審判長問他:“被告人,你是否上訴?”
江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搖搖頭。
“不上訴。”
——
走出法院的時候,柳庶被一群記者圍住了。
“請問您是專案組的嗎?”
“江嘯在審訊中有什麼表現?”
“他對自己的罪行後悔嗎?”
柳庶沒理他們,擠開人群走了。
外麵,晴空萬裡無雲,燦爛而耀眼的陽光如潮水般傾瀉而下,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其中。他靜靜地佇立在那幾級石階之上,宛如一座雕塑,目光卻穿越熙熙攘攘的人潮,落在了遠方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旁邊有幾個老頭在聊天。
“聽說了嗎?江嘯判了死刑。”
“早該死了!那王八蛋殺了多少人?”
“我聽說是五十幾個。”
“不止吧?報紙上說有六十多。”
“反正該死。”
一個老頭壓低聲音。
“我跟你說,江嘯這人,邪乎得很。聽說他特別聰明,警察追了六年都沒追上。當地人都說他是‘高智商高情商罪犯’。”
另一個老頭點點頭。
“我也聽說了。有人說他作案之前都要算卦,算好了才動手。還有人說他槍法特別準,百發百中。”
第一個老頭說:“反正以後再見他搶劫,可別看熱鬧。”
第二個老頭愣了一下。
“為什麼?”
第一個老頭說:“你不知道?綠藤那次,有兩個人就是看熱鬧被打死的。擋了人家逃命的路,順手就給打死了。”
第二個老頭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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