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夏天，鍾城的暑氣還沒褪去。老城區瀰漫著梧桐葉的潮氣和蟬鳴。八月十六號下午五點，夕陽把玄文區老巷子的牆皮染成了昏黃色。下班的人流漸漸稀疏，街坊們都踩著餘暉往家裡趕。沒人能想到，一場血腥的劫難正落在距離自家門口僅十米的地方。
喬老闆提著沉甸甸的密碼箱，慢悠悠地往家走。他三十多歲，不算高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忙活了一天的郵票生意，任誰都會有些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這份疲憊帶進家門。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附近的街坊。有人驚呼著圍過來時，喬老闆已經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片刺目的血泊，暗紅色的血順著地麵的縫隙慢慢蔓延，浸濕了他的褲腳，也染紅了旁邊幾片飄落的梧桐葉。他的頭部有明顯的鈍器擊打痕跡，傷口還在微微滲血。人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任憑周圍的人怎麼呼喊，他沒有一絲回應。
案發地點就在他家樓下的巷子口，距離單元門隻有短短十米。他再走幾步就能踏進家門，就能見到等待他的妻子。這幾步路，成了他永遠無法走完的歸途。
秦川找到目擊群眾李先生的時候，他已經年過花甲。回憶起當年的場景，他依舊難掩臉上的恐懼，說話時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彷彿那血腥的一幕又重新出現在眼前。
“那天吶，我記得清清楚楚。下午五點鐘，我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從廠裡下班往家走。”李先生坐在自家小院的闆凳上，手指著當年案發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那條巷子我走了十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家門。可那天拐進巷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心裡莫名地發慌，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水，平復了一下心情。
“我拐過來之後，下意識地往巷子裡頭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就這個位置，當時圍著好多人。”他用手比劃著。“裡三層外三層的，把巷子堵得嚴嚴實實。現場亂得不成樣子。有街坊鄰居的議論聲，有女人的驚呼聲，還有人急得直跺腳的聲音。嘰嘰喳喳的，亂得人心裡發緊。”
秦川坐在他對麵，沒有插話。他把李先生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本子上。
“我擠進去一看，喬老闆躺在地上，渾身是血。那個密碼箱不見了，肯定是被人搶了。他老婆跪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李先生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太慘了，太慘了。”
李先生說完，低下頭，不說話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被火燒的紅。
秦川站起來，握住老人的手。“謝謝您，李大爺。”
老人搖了搖頭。“應該的。這麼多年了，也沒幫上什麼忙。”
秦川走在那條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平房，牆皮剝落了，露出灰白的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喬老闆倒下的地方，停下來，蹲下去。水泥地上還有痕跡嗎？沒有了。二十年了，血早就被沖乾淨了。那些痕跡，隻留在活著的人的心裡。
他看著那扇單元門。鐵門是灰的，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鏽。距離他蹲著的地方，隻有十米。他想起喬老闆，他提著密碼箱走在這條巷子裡，離那扇門越來越近。他也許在想，今天生意不錯，箱子裡的郵票能賣個好價錢。他也許在想，晚上吃什麼，老婆做了什麼菜。他也許什麼都沒想，隻是低著頭走路。他不知道，有人在暗處看著他，跟著他，等著他。
秦川站起來，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他走到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還在那裡，灰撲撲的，關著。那十米路還在那裡，坑坑窪窪的，高低不平。喬老闆沒有走完，他替他走完了。二十年了，這十米路，走了二十年。他走完了，案子還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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