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的提取工作比預想的還要艱難。李梅和助手們把那具碳化的屍體從屍檢台上轉移到操作台上，操作台更小，更矮，燈光更亮。他們把那些從屍體上清理出來的骨頭一塊一塊地擺好，按照人體骨骼的排列順序，從頭到腳，整整齊齊地擺成一個人形。頭骨在最上麵，下麵是脊椎，肋骨，盆骨，股骨，脛骨，腓骨。人形是歪的，缺了很多塊，那些碎了的、裂了的、燒化了的骨頭，拚不回去了。李梅站在那個人形前麵，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些在火災中燒死的人，他們的骨頭是完整的，是乾淨的，是白的。這具不是。這具是黑的，是碎的，是裂的。它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它是一個被打碎的人。被人打碎了頭，被人澆了油，被人點了火。它碎了很多塊，碎了很多年，碎到拚不回去。她伸出手，拿起那塊股骨，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很輕，比正常的股骨輕了很多，輕得像一根幹透了的樹枝。
皮膚組織的提取失敗了。李梅用手術刀在那具屍體的腿部切了一小塊皮膚，皮膚是黑的，焦的，乾裂的，像一塊被烤焦的餅。她把那塊皮膚放進試管裡，加入試劑，放在離心機裡轉。轉了很久，拿出來，用顯微鏡看。什麼都沒有。細胞壁碎了，細胞核碎了，DNA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渣，碎成了什麼都提取不出來的東西。她把試管扔進垃圾桶裡，轉過身，拿起那把手術刀，又在屍體的胸部切了一小塊肌肉組織。肌肉是乾的，硬的，像牛肉乾。她把那塊肌肉放進試管裡，加入試劑，放在離心機裡轉。轉了很久，拿出來，用顯微鏡看。還是什麼都沒有。
“用骨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骨骼的焚燒程度相對較輕，骨髓中可能會殘留DNA。”
她拿起那把骨鋸，鋸子是新的，刀刃很鋒利，在燈下反著光。她握著鋸子，對準那塊股骨的中段，輕輕地鋸下去。鋸刃碰到骨頭的時候，發出很細很尖的聲音，像指甲劃過黑闆。她鋸得很慢，每鋸一下都要停下來，用刷子把骨粉刷掉，看看鋸到了什麼深度。鋸了十幾下，骨頭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口子。她繼續鋸，鋸到口子變深，鋸到能看見骨頭內部的空腔。她把鋸子放下，拿起那把細長的鑷子，伸進骨頭的空腔裡，輕輕地夾。鑷子碰到什麼東西，軟軟的，黏黏的。她慢慢地往外拉，拉出一小團淡黃色的東西。骨髓。已經有些乾涸了，縮成一團，像一顆乾癟的黃豆。她把那團骨髓放進試管裡，試管壁上沾了一層淡黃色的油漬。她拿起試管，舉到燈下，對著光看。那團骨髓在試管底部，小小的，黃黃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燈。她看了很久，把試管放進試管架裡。
連續兩天，李梅和助手們幾乎沒有合眼。他們嘗試了各種提取技術，酚-氯仿法、Chelex法、矽膠膜法。每種方法都試了很多遍，試到試管用完了，試到試劑耗盡了，試到眼睛紅了，脖子僵了，手指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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