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燒糊的泥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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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村在團結鄉的北邊，挨著山，幾十戶人家，房子沿山坡而建，高高低低的，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李穎的家在村口，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著白漆，門楣上貼著瓷磚，寫著“家和萬事興”幾個字，紅漆描邊，被雨淋得有些褪色了。案發那天下午，她跌跌撞撞地跑進縣公安局大門的時候，頭髮散著，眼角掛著淚痕，嘴唇乾裂，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指甲印，不知道是自己抓的還是別人抓的。她一把抓住值班民警的胳膊，抓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民警的袖子裡，民警往後縮了一下，沒有掙開。
“警察同誌，求求你們，幫我找找我丈夫！”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喊了太久，喊破了嗓子。“他叫周三偉，昨天晚上出門拉貨，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民警的袖子上，滴在地上，滴在她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上。民警扶著她，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沒有喝，端著杯子，手在抖，水灑了一半，灑在桌子上，灑在她自己的手上。
李穎是團結鄉幸福村的村民，嫁過來十幾年了。周三偉比她大兩歲，老實巴交的，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來事，就會開車，會修車，會給人拉貨。他們有一兒一女，女兒在縣城讀高中，兒子在鎮上讀小學。日子不算富裕，但過得去。周三偉平時靠給人拉貨掙錢，傢具、電器、建材、糧食，什麼都拉。他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半夜接到電話也去。他說幹這行就是這樣，客戶什麼時候要貨，你就得什麼時候送，耽誤了就沒下次了。李穎說她每天晚上都等他回來才能睡著，聽著他的車停在門口，聽著他關上車門，聽著他上樓的聲音，聽著他推開臥室的門，她才能閉上眼睛。那天晚上，她等了一夜，沒有等到那聲關門，沒有等到那聲上樓，沒有等到他推開臥室的門。她等到天亮，等到太陽升起，等到孩子起床，等到婆婆打電話來問周三偉怎麼沒去縣城買東西。她說不知道，說他一夜沒回來。婆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她也沉默了。她們都知道，出事了。
她和家人找了一上午。她騎著電動車，沿著周三偉平時常走的路，一條一條地找。從村裡到鎮上，從鎮上到縣城，從縣城到那些他常去拉貨的廠子。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打過他的電話，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她的手機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打一遍，聽筒裡都傳來同樣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那個聲音是女人的，溫柔的，禮貌的，冷冰冰的。她聽了無數遍，聽到那個聲音在她的夢裡也響起來，一直在響，一直響，像一隻永遠飛不出去的蒼蠅。
她是在回村的路上聽說的。路邊有人在議論，說通往新發鄉的路上有一輛燒毀的麵包車，燒得隻剩架子了，不知道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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