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媽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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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絲和自己的孩子生了七個，又和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蟲族生了五個。
伊萊是第七個。
莉莉絲生下伊萊之後，又活了八年。這是蟲母的極限——生下下一任蟲母之後，最多再活八年。
伊萊六歲的時候，莉莉絲最多隻有兩年了。
伊萊不知道這一點，他隻知道媽媽越來越累了，越來越瘦了，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但她還是笑著。還是織東西。還是每天親他的額頭，說“媽媽愛你”。
她織了很多很多圍巾，很多很多手套，很多很多襪子，很多很多毛衣。堆了滿滿一櫃子。
伊萊問她為什麼織這麼多，她說：“因為媽媽不知道還能織多久。”
伊萊不懂。
後來他懂了。
但她已經死了。
伊萊八歲那年，莉莉絲徹底起不來了。
她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瘦得隻剩下骨頭。眼睛凹進去了，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嘴唇乾裂，沒有血色。銀白色的頭發散在枕頭上，稀疏了很多，能看見頭皮。
伊萊站在床邊，不敢靠近。
他害怕。
不是害怕莉莉絲的樣子，是害怕那種感覺。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胸口，喘不上氣。
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眼眶熱熱的，但哭不出來。
莉莉絲朝他伸出手。
手很瘦，骨節分明，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寶寶。”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過來。”
伊萊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涼的。冰的。
“媽媽。”他的聲音在抖，“你生病了嗎？”
莉莉絲笑了。還是那種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形。但她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瞳孔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膜，像蒙了塵的玻璃。
“沒有，寶寶。媽媽隻是有點累。”
“你總是說有點累。”伊萊的眼淚掉下來了，“你說了好久了。”
莉莉絲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開裂了，指腹上有針眼——那是織東西時紮的。
“別哭。”她說，“媽媽沒事。”
“你有事。”伊萊的聲音大了一些，“你騙我。你總是騙我。你說你不難過，但你的眼睛在哭。你說你不累，但你已經起不來了。你說你沒事，但你快死了。”
莉莉絲愣住了。
伊萊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死”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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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說過這個字，他甚至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媽媽快要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隻是沒有人說出來。
莉莉絲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已經涼了。角落裡堆著毛線和針，落了一層灰。
“伊萊。”莉莉絲終於開口了，“過來，躺到媽媽身邊來。”
伊萊脫了鞋，爬上床，鑽進被子裡。被子很厚，她的身體很瘦，很小，像一根乾枯的樹枝。
伊萊側躺著，麵對著她，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莉莉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伊萊。”她說，“媽媽要跟你說一些話。你要記住。”
伊萊點頭。眼淚還在流，但他沒有出聲。
“第一，不要忘記你的名字。”
“我叫伊萊。”他說。
“對。伊萊。”莉莉絲的手指在他的頭發間穿梭，“你是伊萊。不是蟲母，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你是伊萊。”
“我不會忘記的。”
“第二，不要忘記你是活著的。”
伊萊不懂。“活著”還需要記住嗎？他每天都在活著啊。
莉莉絲好像看懂了他的困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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