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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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從噩夢中驚醒。
眼前還是天花板，灰色的，有一道裂縫。
和記憶裡莉莉絲房間的天花板不一樣——那道裂縫在左邊，這道在右邊。但顏色是一樣的。
蟲族的巢穴都是灰色的牆，灰色的頂，灰色的地，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額頭上全是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流進耳朵裡。後背也濕了，睡衣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夢裡，他回到了莉莉絲死的那天。
那些人圍著莉莉絲的屍體，啃她的骨頭。
他站在旁邊，尖叫，哭喊，沒有人理他。
他想跑，但腳動不了——夢裡他的腳還是好的，但就是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莉莉絲的臉。
莉莉絲睜開眼睛，看著他。
“伊萊。”她說，“不要忘記你是誰。”
然後她的頭從脖子上掉了下來，滾到地上，滾到伊萊腳邊。她的眼睛還睜著，還在看他，還在笑。
伊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慢慢地平複呼吸，呼——吸——呼——吸——一下一下。
過了幾分鐘，心跳慢下來了。汗也涼了，貼在身上，冷冷的。他動了動手腕，絲綢還綁著，涼涼的，滑滑的，像蛇。
他轉過頭，看向床邊。
該隱跪在那裡。
灰色的眼睛看著他，碗舉在手裡，但碗裡的血已經涼了。暗紅色的，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伊萊看著該隱，忽然覺得恍惚。
該隱的臉，和大哥的臉重疊在一起。灰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沒有表情的臉。
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
大哥的眼睛是空的。枯井，什麼都沒有。
該隱的眼睛裡有東西。那簇火，還在燒。很小，很弱，搖搖晃晃的，但它在那裡。
伊萊第一次認真地看這個兒子。
黑色的頭發，看起來軟軟的，貼在頭皮上。灰色的眼睛，像兩塊玻璃珠，但裡麵有光。眉毛很濃，眉骨很高，鼻子很挺，嘴唇很薄。臉型流暢，已經能看出成年後的輪廓了。
他才七歲，但已經長得很高了。
跪在那裡，幾乎和床沿平齊。肩膀比同齡人寬，手臂上有肌肉的線條——那是每天練刀練出來的。
他的手很穩。碗舉了那麼久，沒有抖一下。
伊萊忽然想起，該隱端著自己的血跪在這裡，已經跪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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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
該隱就一直跪著，端著碗，等著他醒來。
“血涼了。”伊萊說。
該隱低頭看了一眼碗，然後抬起頭。
“我去換一碗。”
“不用了。”
該隱沒有動。他還是跪著，端著碗，看著伊萊。
伊萊看著他的眼睛。
灰色的，像石頭。
該隱才七歲。
他已經開始鎖他了。
用花，用書，用血，用跪在床前的虔誠。
但伊萊沒有覺得害怕。
也許是因為該隱太小了，小到他還沒辦法真正地鎖住他。也許是因為該隱的眼睛裡那簇火，讓伊萊想起莉莉絲眼睛裡的霧。
不一樣的東西。
但都是真的。
“該隱。”伊萊說，“你為什麼跪在這裡？”
該隱沉默了兩秒：“因為母親需要血。”
“我問的不是這個。”伊萊說，“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跪在這裡？別人送血來，都是站著，放在床頭櫃上，就走。你為什麼要跪？為什麼要端著碗？為什麼要等我醒來？”
該隱沉默得更久了。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血。暗紅色的，映出他的臉。灰色的眼睛，沒有表情。
“因為我想讓母親知道。”他抬起頭，“我在。”
伊萊看著他。
“你不需要跪著讓我知道。”
“但我想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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