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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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前一天晚上，伊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該隱的臉，亞伯的臉，以諾的臉，該南的臉，以拿的臉。
五個人的臉在他眼前轉來轉去，像走馬燈。
他知道明天這些臉中會有四張變成屍體，隻有一張會活著站在他麵前。
更糟的情況是，一個人都活不下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被子裡很黑，很悶，但他的腦子更亂。
他想起莉莉絲。
想起她坐在看台上的樣子。銀白色的頭發，蒼白的臉，沒有表情。
她看著自己的孩子互相殘殺，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看著最後一個渾身是血地朝她走來。
她不哭，不叫，不跑。
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個木偶。
但她的眼睛是悲傷的。
伊萊小時候不懂那種悲傷，後來他懂了。
那種悲傷不是看著孩子死去的悲傷，而是看著孩子死去卻什麼也做不了的悲傷。
是無能為力的悲傷，是被綁在座位上、被迫觀看的悲傷。
明天，他也會坐在那個座位上。
和莉莉絲一樣。
沒有表情。
但眼睛裡有悲傷。
伊萊把手腕舉到眼前，白皙的皮膚上有很多疤痕，新新舊舊，密密麻麻。
他摸了一下最舊的那一道——那是他八歲時割的，用一片碎玻璃。
那時候莉莉絲剛死了幾個月，他還沒有習慣沒有母親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笑著叫他“伊萊”，然後頭掉下來。
他受不了，割了手腕。
但沒有死成。被發現了，被救了，被綁起來了。
後來他又割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救回來，每一次都被更緊地綁起來。
現在他手腕上的絲綢已經不單純是為了防止他逃跑——那隻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防止他割腕。
伊萊放下手腕，閉上眼睛。
媽媽說要活著。
他是活著的。
但活著是什麼意思？
活著就是每天醒來，吃飯，喝水，呼吸，心跳。這些都是活著。
但伊萊覺得，如果隻是這些，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石頭也在呼吸嗎？不，石頭不呼吸。
但石頭不會痛。石頭不會害怕。石頭不會在半夜醒來，心臟狂跳，滿身冷汗。
石頭比他幸福。
伊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薰衣草的味道已經很淡了。
也許是因為莉莉絲離他越來越遠了。
也許是因為他離莉莉絲越來越遠了。
他想起莉莉絲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樹葉。
“伊萊，不要忘記你是誰。”
他是誰？
他是蟲母。第十任蟲母。蟲族最珍貴的存在。
最優秀的。最叛逆的。最不聽話的。
但這些都是別人給他的標簽。
他自己是誰？
伊萊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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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喜歡甜的東西。粥裡加糖，他就開心。
他想起自己喜歡薰衣草的味道，因為那是莉莉絲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喜歡看書，尤其是人類寫的書，因為人類的書裡有蟲族沒有的東西——希望，自由，愛。
這些東西，蟲族沒有。
蟲族隻有殺戮，占有，擴張，弱肉強食。
伊萊有。
他是蟲母，蟲母介於蟲族和人類之間。
他們最像人類，有人類的情感和思想。
這是蟲族最大的矛盾——他們需要一個擁有人類情感的生物來延續種族，但他們又無法理解那種情感。
所以他們囚禁蟲母。
所以他們把蟲母綁起來，鎖起來，用最柔軟的絲綢，最虔誠的態度，最恭敬的語氣。
因為他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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