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電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十二年的血火裡撈出來的。
重慶，山城的霧都之名在這一天失了色，不是被太陽驅散的，是被漫山遍野的旗幟和標語蓋住的，朝天門碼頭上聚集了上萬市民，有人從昨晚就抱著小板凳守在江邊，就想親眼看看這勝利的第一縷光。
防空警報的汽笛被拆了下來，碼頭的工人把它改裝成了慶祝的號角，嗚嗚地響徹嘉陵江兩岸，江水都跟著發顫。
報童們舉著號外在十八梯狹窄的石板路上狂奔，磨破了膝蓋皮也不停，嗓子早就喊啞了，喊出來的已經不是詞句而是嘶吼。
一份號外被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買去，她不識字，把報紙貼在胸口，說了一句“我兒子在淞滬死的，讓他先看”，周圍一圈人全紅了眼眶。
夫子廟的說書先生把驚堂木一拍，臨時改了本子，不講三國了，講的是台兒莊的敢死隊、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太行山上的遊擊隊，台下聽眾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
大學生們把校旗舉得筆直，中學生把銅鼓敲得震天響，小學生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揮舞著紙糊的國旗。
延安，寶塔山下的廣場上，秧歌隊的鑼鼓從清晨敲到了深夜，陝北的老漢們把羊皮襖脫了墊在地上，給婆姨和娃娃們當看台，自己光著膀子扭秧歌，扭得滿身大汗也不肯歇。
火光從寶塔山一直延伸到清涼山，把延河的水麵照得波光粼粼。
楊家嶺的窯洞裡，警衛員進來送了三次飯，每次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出來。
最後一次警衛員急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寫完了就吃。”
寫到最後幾行時，窯洞外遠處的鑼鼓聲和歡歌聲還在持續，陝北高原上的夜空被篝火照得通紅，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沉默許久。
然後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根煙，用桌上的煤油燈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窗台上堆著一摞從各個根據地送來的捷報，最上麵一張是河南來的。
上麵寫著豫東某縣的婦救會組織婦女為前線做了一千雙軍鞋，字跡歪歪扭扭，墨跡被汗漬洇花了好幾處，寫信的人可能是個半路出家的文書，握筆的手上還帶著納鞋底磨出來的老繭。
東北，哈爾濱中央大街的石板路上，蘇聯僑民和中國市民一起舉杯慶祝，伏特加和高粱燒碰得叮當響。一個白俄老琴師在街邊拉起了《大刀進行曲》。
拉得琴弓上下翻飛，拉完之後把琴弓往天上一拋，接住之後朝圍觀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鬆花江畔的抗聯的老戰士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列隊向當年犧牲的戰友敬了最後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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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獨臂的抗聯老兵站在隊伍最前麵，空著的袖管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說，他的那隻胳膊是1938年在完達山被關東軍的炮彈炸斷的，那場戰鬥打完，他那個連隻剩下了三個人。
老兵聽見了，但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弟兄們，咱們贏了，你們安息。”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聽見的人全都哭了。
長春的街道上，被日本人霸占了十四年的南滿鐵路株式會社大樓前，東北行政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正在摘下那塊掛了大樓正門整整十四年的日文牌匾，牌匾被摘下來的時候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牌匾被兩個年輕工人抬到廣場上，一個老鐵匠掄起大錘，一錘就把“株式會社”四個字砸成了兩截，鐵錘落下去的時候，金屬碎裂的脆響通過擴音器傳遍了廣場，圍觀的市民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鞍鋼的工人代表們開著剛修好的蒸汽機車頭進了沈陽城，車頭上掛著巨大的橫幅，“東北鋼鐵工人向抗日英烈致敬”，
機車的汽笛拉響了整整三分鐘，三分鐘裡，沈陽城上空回蕩著那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從十四年噩夢中蘇醒的巨獸在咆哮。
北平，全聚德的烤鴨爐重新燃起了火，六必居的醬菜壇子重新揭開了封泥，瑞蚨祥的綢緞莊把壓箱底的好料子拿出來掛了滿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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