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繃帶在燈光下白得晃眼，這個無聲的畫麵比任何一句戰前動員都更讓在場的軍官們刻骨銘心。
“仗，肯定要打，但不是現在。”他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和冷冽，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時間表，而不是在討論一個尚未做出的決策。
“從現在開始，全軍進入二級戰備，取消所有休假，恢複全部訓練科目，民兵輪訓製度重啟，兵工廠生產線轉三班倒，彈藥庫存入冬之前提到滿庫容。
所有休假軍官四十八小時內歸隊，所有部隊即日起清點裝備，補齊缺編。”
他直起身來，把雙手從桌麵上收回，緩緩扣上了軍裝最上麵那顆風紀扣，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這一次，在場的所有人都從那一聲輕微的扣合中聽出了某種沉重而不可逆轉的意味。
“這半個月，我要去一趟綏遠。”
綏遠的秋天比北平更遼闊，草原已經開始泛黃，從歸綏城頭望出去，陰山山脈的輪廓在秋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山頂的積雪比去年更早地覆上了白頭。
付作義的指揮部設在歸綏城裡一座青磚灰瓦的老式宅院裡，院子裡種著幾棵白楊，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滿地都是金黃色的落葉。
宋驍來的時候沒有帶大隊人馬，隻帶了赤虎和一個警衛班，付作義在二門迎接他，兩人一照麵，付作義的目光就落在了宋驍右臂的繃帶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閃過了好幾種情緒，震驚、憤怒，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複雜神色，這縷神色稍縱即逝，被他迅速壓下，但宋驍看到了。
“這幫混蛋！”付作義拍案而起，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叮當響，“在和談的會場旁邊安排刺客，這是人乾的事？他們還有沒有一點禮義廉恥？還談什麼和平？談什麼統一？分明是要把別人趕儘殺絕！”
宋驍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葉，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付作義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這位綏遠省主席從抗戰中期就和西北軍並肩作戰。
烏蘭察布會戰時他親率五萬守軍死守城池，和橫田智也的十五萬關東軍血戰了三天三夜，城牆上每一塊磚都被炮彈炸過一遍。
西北軍支援他的飛機、重炮和彈藥，付作義一直記在心裡，逢年過節都派人往北平送綏遠的羊肉和奶酒，兩人的交情是在血與火裡鍛造出來的，不是南京一紙委任狀就能切斷的。
“付兄。”宋驍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談一件事，你現在是綏遠省主席，手下的部隊名義上還歸南京的軍政部管。
以前抗戰的時候，這個名義上的歸屬不影響我們並肩殺敵，但現在抗戰結束了，南京跟我們要兵權，要地盤，要鋼鐵和糧倉，他們要的不是和平，是繳械，你覺得，南京下一步會跟你要什麼？”
付作義沉默了，他不是不明白當前的處境，綏遠夾在西北軍和華北之間，名義上歸南京管，但實際上這幾年來所有的軍需物資、武器彈藥、訓練教官，都是西北軍提供的。
他手下的幾個師長每逢軍餉發不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南京的軍政部，給軍政部打電報催餉，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而是就近派人去北平找宋驍的軍需處長借調。
西北軍的軍需處長每次都很痛快，連借條都不打，隻讓來人在登記簿上簽個字。
他手下的士兵穿的是西北紡織廠出的棉布軍裝，吃的是河套平原產的軍糧，槍裡壓的子彈是奉天兵工廠造的。這樣的軍隊，名義上歸誰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實際上靠誰活。
兩人在書房裡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宋驍沒有繞彎子，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把付作義的部隊整編進西北軍序列，保留原有建製和軍官，
所有官兵待遇按西北軍標準執行，比他們在國軍時的餉銀高出整整一倍，裝備全麵換裝，家屬安置和退伍撫恤全部納入西北的社會保障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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