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弟敷毛巾。
藥煎好了，福安端著藥碗進來，手還在抖。蔣崢接過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蔣融嘴邊。蔣融的牙關緊閉，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都沒進去。蔣崢皺了皺眉，把勺子放回碗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後俯下身，嘴對嘴地喂進了蔣融嘴裡。
趙安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叫出聲來。福安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大夫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寢殿裡安靜極了，隻有藥汁被咽下去的細微聲響。蔣崢一口一口地喂，蔣融一口一口地咽，一碗藥喂了整整一刻鐘。喂完之後，蔣崢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汁，把空碗遞給福安，聲音平淡得像在批折子：“再去煎一碗，過一個時辰再喂。”
福安捧著空碗，手抖得厲害，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裡，轉身跑了出去。
蔣崢重新在床邊坐下來，看著蔣融。他的目光不像平時那麼冷，那麼硬，那麼深不可測。那裡麵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是冰封的河麵下，春天來了，冰層開始融化，露出底下清澈的、溫暖的、緩緩流動的水。
他伸出手，把蔣融額頭上已經溫熱的毛巾拿下來，重新浸了浸，擰乾，敷上去。然後又把他露在外麵的手輕輕塞進被子裡，把被角掖好。每一個動作都很輕很慢，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趙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蔣崢還很小，德妃還在世，蔣融剛被送到德妃宮裡撫養，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嬰兒。每天下了學就跑去看弟弟，有時候抱著他就不肯撒手，被德妃笑罵“你比奶娘還黏人”。
後來德妃病故了，先帝開始沉迷酒色，諸皇子開始明爭暗鬥，蔣崢開始變了。他不再笑了，不再抱弟弟了，不再跟任何人親近了。他把自己裹進一層厚厚的殼裡，用冷漠和狠厲保護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但那個殼底下，那個會抱著弟弟不肯撒手的少年，其實一直都在。隻是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蔣崢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期間趙安來催過兩次，說戶部還有急折子等著批閱，蔣崢連頭都沒回，隻說了一個字：“等。”趙安不敢再催，退了出去。
這一個時辰裡，蔣崢換了三次毛巾，喂了一次水，把了兩次脈——他不知道從哪裡學的把脈，但手法居然很專業，趙安猜他大概是為了這一天專門學過的。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專門去學把脈，為了什麼？為了在有朝一日他的弟弟生病的時候，他能夠親自照顧。
一個時辰後，第二碗藥煎好了。蔣崢再次一口一口地喂給蔣融，這次比上次順利了一些，蔣融似乎下意識地開始配合吞咽，雖然還是有一半灑了出來，但至少喝進去了半碗。喂完藥，蔣崢又探了探蔣融的額頭，燒似乎退了一點，但還是很燙。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裡有掩不住的擔憂。
就在他準備再去浸毛巾的時候，蔣融的手忽然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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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崢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因為高燒微微泛紅。那隻手抓著他的袖子，抓得很緊，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蔣融的嘴唇動了動，這一次發出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蔣崢聽見了。
“哥……”
蔣崢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看著蔣融的臉，那張臉上依然沒有血色，眉頭依然緊皺著，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嬌。蔣崢伸出手，反握住蔣融的手，把那隻滾燙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裡，聲音很低很低：“哥在。”
蔣融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他的手不再抓著蔣崢的袖子，而是乖乖地躺在蔣崢的掌心裡，像一個被大人牽著的孩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已經到了傍晚。趙安第三次來催，這次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蔣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對昏睡中的蔣融說了一句話：“老三，哥要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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