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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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這場病，來勢洶洶，去得卻慢。燒退之後，他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福安不許他下床，沈硯不許他看檔案，顧衍不許他操心任何事，連王德茂都把書房的門給鎖了。蔣融一個人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把話本子翻了三遍，把玉佩摸了八百回，把天花板上每一道紋路都數了個清楚。
第四天，他終於被允許下床走動了。福安扶著他從寢殿走到後花園，短短一段路，他走了足足一刻鐘，腿軟得像兩根麵條，走幾步就要歇一歇。蔣融靠在花園的亭柱上，氣喘籲籲，臉色蒼白，看著滿園凋零的牡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惆悵。春天快要過去了，他這場病，把整個春天都睡了過去。
“王爺，外頭風大，您別站太久。”福安拿著一件薄氅追出來，給他披在肩上。蔣融攏了攏衣襟，正要說話，忽然看見花園的月亮門外走進來一個人。玄色的常服，墨發半束半散，麵容冷硬如刀削斧劈。蔣崢。
蔣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弟參見皇兄。”蔣崢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瘦了。”蔣融笑了笑：“病了一場，難免瘦些，過幾天就養回來了。”
蔣崢沒有接話，隻是轉過身，沿著花園的小徑慢慢往前走。蔣融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他不知道蔣崢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蔣崢來做什麼，但既然皇帝發了話，他跟著就是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花園的小徑上。春天的風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吹在臉上暖暖的。蔣融走在蔣崢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皇帝，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但他對這個人的了解，少得可憐。他不知道蔣崢在想什麼，不知道蔣崢要做什麼，不知道蔣崢對他到底是什麼態度。是把他當弟弟，還是把他當棋子？是真心對他好，還是在利用他？這些問題，他想了很多次，從來沒有得出過答案。
走到花園深處的一個小池塘邊，蔣崢停了下來。池塘不大，水很清，幾尾錦鯉在水裡悠閒地遊來遊去，偶爾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池塘邊種著幾株垂柳，柳條剛剛發芽，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擺。
蔣崢站在池塘邊，雙手負在身後，看著水裡的錦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老三，你知道朕為什麼留著這個池塘嗎？”蔣融想了想，說：“因為好看？”蔣崢搖了搖頭：“這個池塘，是你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你五歲那年，天天蹲在這裡撈魚，撈上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撈上來，弄了一身的泥水。德妃罵了你多少次，你都不聽。”
蔣融愣住了。他不記得這些事。胎穿而來的他，五歲之前的記憶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楚。但蔣崢記得。蔣崢記得他五歲時候的樣子，記得他喜歡在哪裡玩，記得他喜歡做什麼事。這些記憶，蔣崢替他保存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忘記過。
“皇兄，”蔣融的聲音有些發澀，“您還記得這些？”
蔣崢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柳條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蔣崢的臉上，將那雙深邃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他看著蔣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朕記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蔣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低下頭，看著水裡的錦鯉，那些魚悠閒地遊著，不知道有人在看它們，也不知道有人在懷念它們。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被一個人記了十幾年，被一個人念了十幾年，被一個人放在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十幾年。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池塘邊，誰都沒有說話。風穿過柳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錦鯉偶爾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驅散了這些日子積攢的寒意。
蔣融站得有些久了，腿開始發軟。病後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站一會兒就覺得累。他微微晃動了一下，想找個地方坐下，但周圍沒有石凳，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說累。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攬住了他的腰。
蔣融整個人僵住了。
蔣崢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正扣在他腰側。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扶著，既不會讓他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他掙脫不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春衫傳過來，熱熱的，像一塊溫熱的玉貼在皮膚上。
“站不穩了？”蔣崢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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