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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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的夏天來得猝不及防。剛進五月，天氣就熱了起來，京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大鍋裡，悶得人喘不過氣。永寧王府後花園的荷花開了，粉白色的花朵從碧綠的荷葉間探出頭來，在熱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群害羞的少女。
蔣融坐在池塘邊的涼亭裡，手裡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一口一口地喝著。他穿了一件薄薄的石青色夏衫，料子是今年新貢的蟬翼紗，輕薄透氣，穿在身上像沒穿一樣。福安說他這樣穿不像個親王，倒像個趕考的窮書生。蔣融不在乎，涼快就行。
“王爺，”沈硯從園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厚厚的信，麵色凝重，“江南那邊來消息了。”
蔣融放下酸梅湯，接過信，拆開來看。信是顧衍寫的。半個月前，蔣融把顧衍派去了江南，明麵上是巡查王府在江南的產業，實際上是去查李崇遠在江南的根基。顧衍沒有讓他失望，這封信裡裝的東西，比他預期的要多得多。
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蔣融一頁一頁地看，眉頭越皺越緊。李崇遠的家在江南蘇州府，祖上三代都是讀書人，到他這一代才算是真正發達了。但發達的不隻是李崇遠本人，還有他的族人。他的侄子李承業在蘇州開了三家當鋪和兩家綢緞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的外甥王世明在揚州開了四家鹽號，壟斷了揚州一半的食鹽市場。他的堂弟李崇義在鬆江府買了上千畝良田，是當地最大的地主。這些人明麵上是獨立的商人，實際上都在為李崇遠做事。他們把賺來的錢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送到京城，變成李承澤名下的田產房產，變成李崇遠府上的古玩字畫，變成韓章腰間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
蔣融放下信，靠在亭柱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想起了蔣崢說的話。李崇遠不是一個人，他是一棵樹，一棵紮根了四十年的參天大樹。樹根從京城一直延伸到江南，延伸到兩淮兩浙，延伸到每一個他能伸手夠到的地方。要砍倒這棵樹，光砍樹乾是不夠的，要把根也挖出來。一根一根地挖，一條一條地斷，挖到它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沈長史，”蔣融睜開眼，看著沈硯，“顧衍在信裡說，李承業在蘇州開的當鋪，有一家就在蘇州織造府的隔壁。蘇州織造府管著江南的絲綢貢品，每年經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萬兩。你覺得，李承業的當鋪開在那裡，是巧合嗎？”
沈硯想了想，說：“不是巧合。李承業在蘇州織造府隔壁開當鋪，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跟織造府的人拉關係。織造府的人把銀子存進他的當鋪，他給人家高利息。人家需要用錢的時候，他隨時可以拿出來。一來二去，關係就熟了。熟了之後，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蔣融點了點頭：“比如，把宮裡的絲綢貢品換成次品，差價兩個人分。比如，虛報織造的成本，多出來的銀子存進當鋪。比如，把江南最好的絲綢偷偷賣給外商，賺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這些事，隻要有一個人在裡麵配合，就能做得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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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倒吸一口涼氣：“王爺的意思是，李承業跟蘇州織造府有勾結？”
蔣融沒有直接回答，他把信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最後一段話給沈硯看。顧衍在信的最後寫道：“李承業與蘇州織造府郎中周明遠往來甚密，二人每月必會麵一次，會麵地點在李承業的當鋪後院，外人不得入內。臣懷疑二人在密謀某事，但因無法進入當鋪後院，暫未查實。”
沈硯看著這段話，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蔣融，聲音有些發澀：“王爺，如果李承業真的跟蘇州織造府有勾結，那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以前我們查的是李崇遠父子貪腐，是吏治問題。但如果織造府也牽涉其中，那就不僅僅是吏治問題了，是朝廷的根基。”
蔣融知道沈硯在說什麼。織造府不是普通的衙門，它直接對皇帝負責，織造府的官員不是大臣，是皇帝的家奴。如果連皇帝的家奴都跟李崇遠勾結在一起，那說明李崇遠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皇帝身邊。這已經不是貪腐了，這是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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