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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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幾乎一夜沒睡。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閉了一會兒眼，感覺剛睡著，就被福安叫醒了。福安端著銅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捧著乾淨的中衣，一個端著漱口的鹽水。三個人輕手輕腳的，像三隻踩在棉花上的貓，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王爺，該起了。”福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蔣融睜開眼，看見窗外天剛蒙蒙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福安苦著臉，不敢再催，隻是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把中衣搭在椅背上，然後垂手站在一旁等著。他知道蔣融的脾氣，這位主子起床氣不大，但賴床的功夫是一絕，沒有一刻鐘絕對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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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過了一刻鐘，蔣融才慢吞吞地從被子裡爬出來，坐在床邊，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不想活了”的氣息。福安趕緊上前給他穿鞋，兩個小太監一個遞中衣一個遞鹽水，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台運轉了千百次的精密機器。
洗漱更衣完畢，蔣融總算有了個人樣。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碧玉帶，發束金冠，腳蹬粉底皂靴。福安給他係腰帶的時候發現他又瘦了，腰圍比之前小了一圈，心裡一酸，但沒敢說什麼，隻是把腰帶往裡緊了緊。
“皇上那邊傳話了，”福安一邊給他整理衣領一邊說，“早膳擺在乾清宮東暖閣，請王爺過去用。”蔣融“嗯”了一聲，對著銅鏡照了照，把腰間那塊永寧玉佩擺正，轉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將整座乾清宮染成一片金色。殿前的廣場上，十幾個內侍已經列隊站好，為首的趙安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手裡拿著拂塵，腰板挺得筆直。見蔣融出來，他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王爺，這邊請。”蔣融點了點頭，跟著趙安往前走。
乾清宮的東暖閣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蔣融走進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不是他矯情，是這場麵確實有些嚇人。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擺在正中間，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五爪金龍的紋樣，龍目圓睜，龍須飛揚，在燭光下像活的一樣。圓桌周圍隻擺了兩把椅子，一把主位一把客位，都是黃花梨木的，椅子上鋪著明黃色的坐褥，坐褥上繡著祥雲紋樣。
但讓蔣融吃驚的不是桌椅，是人。
暖閣裡站了兩排人，一排是太監，一排是宮女，各八個，一共十六個。太監穿著青灰色的袍子，宮女穿著水綠色的襦裙，整整齊齊地站在兩側，垂手低頭，像十六尊彩繪的雕像。他們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像是被統一調配過的，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樣東西，有托盤、有蓋碗、有銀壺、有布巾，每一樣器皿都是禦用的明黃色，上麵繪著五爪龍紋。
蔣融站在門口，被這場麵震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世麵，封王大典那天比這隆重得多，但那是在太和殿，是正式的場合，排場再大也是應該的。今天不過是吃個早膳，用不著這麼大陣仗吧？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在客位上坐下來。屁股剛挨到坐褥，一個宮女就無聲地走上前來，將一塊溫熱的濕布巾遞到他手邊。蔣融接過來擦了擦手，布巾剛放下，另一個宮女已經端著一盞茶候在了旁邊。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蔣崢還沒有來。蔣融一個人坐在那裡，被十六雙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渾身不自在。他知道這些太監宮女不是在看他，他們隻是在等，等皇帝的到來。他們站得筆直，目光低垂，既不看蔣融也不看彼此，像十六根柱子，像十六件家具，像十六個沒有感情的擺設。但蔣融知道，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牽掛和念想。隻是在皇帝麵前，他們必須把自己變成擺設，變成柱子，變成家具。因為隻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這就是皇家。這就是天家。在這裡，人不是人，是規矩，是禮製，是排場，是皇帝威嚴的延伸。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個位置都有固定的姿態，每一種姿態都有嚴格的標準。站要站得直，走要走得穩，低頭不能低得太低顯得諂媚，也不能抬得太高顯得不敬。笑要笑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連呼吸都要控製，不能太粗，不能太細，不能讓人聽出你在緊張，也不能讓人聽出你在放鬆。
蔣融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但今天坐在這張明黃色的圓桌前，被十六個無聲的人環繞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習慣過。這種無處不在的規矩和壓抑，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麵，誰也別想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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