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的牽掛，是他心甘情願回去的理由。
晚飯很簡單，乾糧配熱水。侍衛們圍坐在火堆旁，一邊吃一邊小聲聊天，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蔣融沒有參與他們的聊天，他一個人坐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慢慢地嚼著。乾糧硬得像石頭，嚼起來費勁，但他嚼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碎了、軟了、能咽下去了，才咽下去。他吃得慢，不是因為優雅，是因為乾糧太難吃了，他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把這東西咽下去。
王德茂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他身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火堆，誰都沒有說話。火光照著他們的臉，將那些疲憊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過了很久，王德茂忽然開口了。
“王爺，到了蘇州，您打算怎麼做？”
蔣融把手裡的乾糧放下，想了想，說：“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去當鋪附近踩點，摸清楚裡麵的情況。李承業的當鋪在蘇州織造府隔壁，那個位置太顯眼了，不能硬闖，得想辦法智取。”
王德茂點了點頭：“李承業養了一批護院，大概二十來個人，都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對他很忠心。硬闖的話，我們這點人不夠。”
蔣融“嗯”了一聲，拿起乾糧又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說：“所以要智取。不能讓人知道我們來了，也不能讓人知道我們是衝著當鋪去的。得想個別的法子，讓李承業自己把顧衍交出來。”
王德茂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疑惑：“讓李承業自己交出來？他怎麼可能自己交出來？”
蔣融笑了，那個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有些狡黠，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李承業是個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是利益。如果我們能讓李承業覺得，把顧衍交出來比關著他更劃算，他就一定會交。”
王德茂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沒有再問。他知道蔣融心裡已經有了計劃，隻是還沒有到說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說：“王爺早點歇息，明早還要趕路。”蔣融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半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躺下來，把行囊當枕頭，閉上眼睛。
地上很硬，硌得他後背疼。蟲子在草叢裡叫，聲音尖銳而密集，像無數根針在紮他的耳膜。夜風吹過，帶著河水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他裹緊了外袍，翻了個身，側躺著。懷裡那兩塊玉佩貼著他的心口，一塊溫熱一塊微涼，像兩個人的體溫。他摸了摸那塊刻著“永昌”的玉佩，蔣崢的那塊，溫熱的，像他的掌心。他把玉佩握在手裡，握了很久，然後慢慢鬆開了。手指上還殘留著玉麵的觸感，光滑細膩，像一個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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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星空。夏天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把碎鑽灑在黑色的綢緞上。他找到北鬥七星，順著勺柄的方向找到了北極星。那顆星很亮，一動不動地掛在天上，像一個永遠不會移動的坐標。他看著那顆星，心裡忽然安靜了下來。不管他走多遠，不管他在哪裡，隻要抬頭看見那顆星，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迷路。就像不管他跑多遠，不管他躲多深，隻要回頭看見那個人，他就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家。
“哥，”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很好，別擔心。”
沒有人回答他。隻有蟲子在叫，風在吹，河水在流。但蔣融覺得，那個人聽見了。一定聽見了。
與此同時，乾清宮。蔣崢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蔣融寫來的那封信。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信紙的邊緣都被他摸得起了毛邊。信上的字不多，但他每一個字都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封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寄來的家書。
“皇兄，臣弟去江南一趟，顧衍在蘇州出了事，臣弟不能不管。此去路途遙遠，大約一個月才能回來。京城的事臣弟已托沈長史盯著，若有急事可飛鴿傳書給臣弟。哥，等我回來。”
蔣崢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五個字上，看了很久。哥，等我回來。這五個字，比他收到過的任何奏折、任何密報、任何軍情都要重。重到他把這封信讀了十幾遍還是放不下，重到他每次讀到最後五個字的時候心都會輕輕顫一下，重到他覺得這封信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他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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