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蔣融身上。蔣融咬緊牙，撐著他，一步一步地往洞口走。王德茂在上麵伸下手來，蔣融把顧衍托上去，王德茂接住他，穩穩地拉了上去。蔣融跟著爬上去，跳出了地窖。
“走。”他說。
一行人穿過庫房，穿過第三進院子，穿過第二進，穿過第一進，從後門退了出去。前後不到一刻鐘，比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倍。周明遠還等在巷子裡，看見他們出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蔣融把顧衍交給王德茂，走到周明遠麵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了一句話：“周大人，這個人情，本王記下了。”
周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蔣融已經轉身走了。他翻身上馬，帶著顧衍和王德茂，穿過窄巷，穿過石橋，穿過觀前街，消失在了夜色裡。周明遠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當鋪的後門，把門關好，把一切恢複原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回到小院的時候，福安已經等在門口了。他看見王德茂背上那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人，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他趕緊上前幫忙，把顧衍從王德茂背上接下來，扶進了後院的正房。正房的床上已經鋪好了乾淨的被褥，福安把顧衍放在床上，轉身去打熱水、拿藥箱、準備乾淨的布條。他忙前忙後，腳不沾地，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
蔣融站在床邊，看著顧衍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心裡像被誰用刀子剜了一下。這個人，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如果不是他派顧衍來江南，顧衍就不會被抓，就不會被打，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躺在這裡，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他低下頭，握住顧衍的手，那隻手冰冷而粗糙，指節上全是傷口，指甲縫裡嵌著血痂。他把那隻手握緊了一些，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掙紮。
“衍哥，”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顧衍一個人聽的，“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顧衍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一條縫。他看見了蔣融，看見了那張年輕的、滿是心疼和愧疚的臉。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音，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蔣融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那兩個字。
“三爺。”
蔣融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站起來，對福安說：“好好照顧他，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錢。”福安點了點頭，端著水盆走到床邊，開始給顧衍清理傷口。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上次給蔣融上藥一樣，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顧衍。蔣融站在門口，看著福安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王德茂站在天井裡，見他出來，迎上來問：“王爺，李承業那邊怎麼辦？”蔣融靠在桂花樹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清冷的光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將那道還來不及擦乾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茂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感情。
“查。繼續查。李承業抓了我的人，打了我的人，差點要了我的人的命。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德茂看著他的臉，在那張年輕的、還帶著淚痕的臉上，他看見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比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持久，因為它不會爆發，它會一直沉在那裡，越沉越深，直到有一天，它會變成一把刀，一把不會生鏽、不會卷刃、不會猶豫的刀。王德茂在東廠乾了十五年，見過無數種眼神，但像蔣融現在這樣的眼神，他隻見過一次。那一次，是在蔣崢的眼睛裡。在那個人殺了所有兄弟、獨坐太和殿高台的時候。
王德茂低下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院子。蔣融一個人站在桂花樹下，從懷裡掏出那兩塊玉佩，握在手裡。永寧和永昌，安寧和昌盛。他看著這兩塊玉佩，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那兩塊玉的溫度，一塊溫熱一塊微涼，像兩個人的體溫，像兩個人的心跳，像兩顆緊緊靠在一起的心。一顆是他的，一顆是蔣崢的。他忽然很想念那個人，想念他那張冷硬的臉，想念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念他那種笨拙的、別扭的、讓人又愛又恨的關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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