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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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醒了。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睜開眼又閉上的醒，而是真正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的醒。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東西，而是找蔣融。他轉動著疼痛的腦袋，在房間裡搜尋那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找了半天沒找到，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福安趕緊按住他的肩膀，輕聲說：“顧大人別動，王爺在隔壁書房，馬上就過來。”
話音剛落，門簾一掀，蔣融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見顧衍醒了，腳步加快了幾分，走到床邊坐下來，把粥碗放在床頭矮櫃上，伸手探了探顧衍的額頭。不燙，燒退了。他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顧衍那張還帶著傷的臉，笑了。
“衍哥，你睡了兩天兩夜了。”
顧衍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乾又疼，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福安趕緊端來一杯溫水，蔣融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湊到顧衍嘴邊，一點一點地喂他喝。溫水順著嘴角流進去，顧衍的喉嚨上下滾動著，像一塊乾涸了很久的土地終於等來了雨水。他喝了半杯，擺了擺手，示意夠了。蔣融把杯子放下，拿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顧衍嘴邊。
顧衍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蔣融。蔣融的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的手指上纏著紗布，是昨晚被庫房裡的破桌子劃破的，他自己都沒在意，福安發現的時候傷口已經結了痂。顧衍的眼眶忽然紅了。他張開嘴，把粥吃了下去。粥很糯很甜，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暖到心裡。
蔣融一勺一勺地喂，顧衍一口一口地吃，誰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勺子碰著碗沿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風吹桂花樹的沙沙聲。一碗粥見了底，蔣融把碗放下，用毛巾擦了擦顧衍的嘴角，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看著顧衍。
“衍哥，李承業為什麼抓你？”
顧衍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他以為我是皇上派來查他的。他問我誰派我來的，我說沒人派我來，我就是個做生意的。他不信，打了我一頓，又問，我還是說沒人派我來。他又打，我又說。打了好幾次，他大概信了，就不怎麼打了，但還是不放我走。他說等他查清楚我的底細再決定怎麼處置我。”
蔣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李承業不放顧衍，不是因為他懷疑顧衍，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籌碼。一個可以用來跟人談判、可以用來保命、可以在關鍵時刻拋出去的籌碼。他不在乎顧衍是誰，不在乎顧衍來蘇州做什麼，他隻需要知道，這個人是他的，他想關就關，想放就放，想殺就殺。這種把人當籌碼、當貨物、當工具的態度，讓蔣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憤怒。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憤怒，而是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在他心裡慢慢積聚，越積越深，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
“衍哥，”蔣融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感情，“你恨他嗎？”
顧衍愣了一下，看著蔣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種很深的、像是一口古井一樣的東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蔣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恨。但我不後悔。”
蔣融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他看見了一種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毒，而是一種很堅定的、很乾淨的、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之後剩下的東西。那東西叫忠誠。不是那種盲目的、愚昧的、不問是非的忠誠，而是一種清醒的、有選擇的、明知道前麵是懸崖還是願意往下跳的忠誠。
“三爺，”顧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我跟著你，不是因為你是王爺，不是因為你有錢有勢，是因為你是你。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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