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
蔣融咬了咬牙，借著蔣崢的力氣，用力往後拉。弓弦終於動了，一點一點地往後移動，弓臂彎成了一個月牙形。他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咬著牙撐著，沒有鬆手。蔣崢的手握著他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他能感覺到蔣崢掌心的溫度，能感覺到蔣崢手指的力度，能感覺到蔣崢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後背上，像一個無法掙脫的擁抱。
“放。”蔣崢說。
蔣融鬆開了手，箭矢嗖的一聲飛了出去，紮在了靶子邊緣上，離靶心差了十萬八千裡。他看著那支箭，臉更紅了。他以為蔣崢會罵他，會說“你怎麼這麼笨”，會露出那種“朕怎麼有你這樣的弟弟”的表情。但蔣崢什麼也沒說，隻是從他手裡拿過弓，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放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箭矢正中靶心，箭尾還在微微顫抖。蔣崢把弓遞還給他，聲音很平：“再試。”
蔣融接過弓，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拉開了弓，雖然還是借了蔣崢的力，但至少是自己拉的。箭矢飛出去，紮在了靶子上，雖然還是靠邊，但至少上了靶。蔣崢沒有說話，隻是又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遞給他。蔣融接過來，搭在弦上，拉弓，放箭。第三支箭紮在了第二支箭旁邊，比之前近了一些。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每一支都比前一支更靠近靶心。到第十支的時候，箭矢終於紮在了靶心的邊緣上，離紅心隻差一寸。
蔣融放下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過頭看著蔣崢。蔣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滿意，又像是在忍著笑。蔣融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麼丟人了。他也許不是最好的學生，但蔣崢一定是最好的老師。因為蔣崢不會嫌他笨，不會嫌他慢，不會嫌他連弓都拉不開。蔣崢隻會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教他，直到他自己能拉開弓、射中靶。
“皇兄，”蔣融的聲音有些發澀，“臣弟是不是很笨？”
蔣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把他額頭上被汗浸濕的碎發撥到一邊，指尖在他的額角停留了一瞬。那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皮膚上的花瓣。蔣融的耳朵尖又紅了。
“不是笨，”蔣崢說，聲音很低，“是練得少。從明天起，每天來宮裡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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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的臉一下子垮了。每天一個時辰？那他以後還怎麼睡懶覺？還怎麼去繁樓吃飯？還怎麼去春風院聽曲？他張了張嘴，想討價還價，但看著蔣崢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是，臣弟遵旨。”
蔣崢看著他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他轉過身，走回了兵器架前，拿起一把更小的弓，遞給蔣融。蔣融接過弓，拉了拉弦，這把弓比剛才那把輕了很多，他一個人就能拉開。他抬起頭，看著蔣崢，蔣崢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說“朕不會讓你太累”，又像是在說“朕有的是時間陪你練”。
蔣融握著那把輕弓，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蔣崢不是不知道他笨，不是不知道他懶，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學什麼騎射。但蔣崢還是願意教他，願意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願意一遍一遍地給他遞箭，願意為了他換一把更輕的弓。這種好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做出來的，是一點一滴的、不動聲色的、像春雨潤物細無聲一樣的好。
那天下午，蔣融在演武場練了兩個時辰。從拉不開弓到能獨自拉開輕弓，從脫靶到上靶，從靠邊到接近靶心。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指被弓弦勒出了紅印，後背的衣服被汗浸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但他沒有叫苦，沒有喊累，沒有說“臣弟不行了”。因為他知道，蔣崢在看著他，在等著他，在他每一次射出箭之後，默默地遞上下一支。他不想讓蔣崢失望。
太陽落山的時候，蔣融射出了最後一支箭。箭矢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紮在了靶心旁邊一寸的位置。他放下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過身看著蔣崢。蔣崢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雙手負在身後，看著那個箭靶，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到蔣融臉上。
“不錯。”他說了兩個字。
蔣融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隻曬太陽的貓。他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知道蔣崢不會輕易誇人，知道他今天的努力沒有白費。他把弓放回兵器架上，走到蔣崢麵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讓蔣崢意想不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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