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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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醒來的時候，龍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被褥還有餘溫，枕頭上還殘留著沉水香的氣息，但人已經不在了。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空蕩蕩的床鋪，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綢緞和已經散儘的溫度。他把手縮回來，抱在胸口，把臉埋進那個還帶著蔣崢味道的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明黃色的帳幔灑進來，將整張龍床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之中。他眯著眼睛，不想睜開，不想動，不想從這片溫暖中離開。
門外傳來極輕極細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那些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攔住了，然後是一陣壓得極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語氣裡的小心和謹慎。蔣融聽見了趙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嚴厲：“王爺還沒醒，誰都不許進去驚擾，否則小心你們的皮。”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腳步聲漸漸遠了，散開了，像水珠滴進沙漠，消失得無影無蹤。
蔣融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睜開了眼睛。帳幔外麵，陽光正好，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一群看不見的精靈在跳舞。他躺在床上，看著那些灰塵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慢慢地坐了起來。中衣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敞開著，露出半邊肩膀和一截鎖骨。他的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不想動”的氣息。他坐在床上，環顧四周，看見了床尾矮櫃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看見了床頭小幾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和那碟桂花糕，看見了茶壺底下壓著的一張紙條。他伸手把紙條抽出來，是趙安的字跡，工工整整的，像印刷出來的一樣：“王爺，皇上上朝去了，吩咐奴才不要打擾王爺。早膳備好了，王爺醒了隨時傳奴才。禦膳房已經備下了王爺愛吃的菜，王爺中午想吃什麼都行。”蔣融看著這張紙條，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又輕又淡的笑。他把紙條折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端起燕窩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洗漱更衣之後，蔣融走出寢殿，沿著回廊往演武場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風帶著銀杏葉的香氣，涼涼的，甜甜的，像一片片金葉子在風中飄蕩。他穿過一道月亮門，就看見了演武場。銀杏樹還在，金色的葉子還在飄，箭靶還在，兵器架還在，但蔣崢不在。演武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把輕弓，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塊鐵。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射箭的位置上，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瞄準，放箭。箭矢嗖的一聲飛了出去，紮在了靶心旁邊一寸的位置。他放下弓，看著那個位置，比昨天近了一些。
一支又一支，他的手臂開始發酸，肩膀開始發僵，後腰開始發緊。拉弓的時候腰要用力，他練了這麼多天，腰早就開始抗議了。他放下弓，揉了揉後腰，酸得他齜牙咧嘴。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中衣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他直起身，又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瞄準，放箭。箭矢紮在了靶心上。
他愣了一下，看著那支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抽出一支箭，拉弓，瞄準，放箭。第二支箭紮在了第一支箭旁邊，也挨著靶心。他放下弓，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很真。他轉過身，想要找個人分享這個好消息，但演武場上還是空無一人，銀杏葉還在飄，箭靶還在，兵器架還在，但他想見的那個人不在。
他又射了幾支箭，手臂越來越酸，肩膀越來越僵，後腰越來越緊。他放下弓，揉了揉後腰，酸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沙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王爺，您練了多久了？”福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心疼。蔣融直起身，看著福安，想了想，說：“不知道，大概半個多時辰吧。”福安的眉頭皺了起來，走上前來，把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嘴裡念叨著：“王爺，您也太拚了，皇上又沒說讓您一個人練，您等皇上一起來不行嗎？”蔣融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等不了，他醒了就想來，來了就想練，練了就想射中靶心。他射中了，但那個人沒看見。他想讓那個人看見，想讓他知道自己沒有偷懶，想讓他知道自己進步了，想讓他說那句“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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