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著整個天下、不得不心狠手辣的那種心疼。
蔣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他重新按回自己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蔣融的後背上畫著什麼，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符。
“老三，朕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朕。朕不狠，這天下就坐不穩。”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朕不想讓你看到這些，但你遲早要看到。”
蔣融沒有說話。他把蔣崢的腰環得更緊了一些，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那心跳沒有變，跟以前一樣，一下一下的，像戰鼓，像馬蹄，像永不停歇的鐘擺。不管蔣崢在外麵殺了多少人，審了多少人，說了多少“株連三族”，他的心沒有變。對蔣融的心沒有變。
“哥，我知道了。”蔣融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隻說給蔣崢一個人聽的，“我不怕了。”
蔣崢的手在他的後背上停了下來，然後繼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像鵝毛，像柳絮，像誰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賬冊，把紙屑撒了漫天。禦書房裡很暖，炭火燒得正旺。
那天下午，消息傳遍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府邸，每一個衙門。李崇遠，株連三族。其餘四十六人，按律處置。那些曾經依附於李崇遠的官員，那些收過李崇遠銀子的人，那些替李崇遠辦過事的人，癱在家裡，像一群被抽去了骨頭的動物。他們有的在寫遺書，有的在轉移家產，有的在托人找關係，有的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那裡等死。
鎮南侯府裡，周昌林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看了很久。他的手裡攥著一封信，信是蔣崢寫給他的，隻有一行字：“昌林，回來幫朕。”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揣進懷裡。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隻有幾個字：“臣，遵旨。”
武陵侯府裡，隋青雲跪在他爹麵前，膝蓋都跪疼了。武陵侯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腳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你聽著，”武陵侯停下來，指著隋青雲的鼻子，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從今天起，你跟永寧親王來往，不許談朝政，不許談李崇遠，不許談任何人。你就陪他喝酒、吃飯、打獵、逛青樓。他高興了，你就高興了。他不高興了，你就想辦法讓他高興。聽清楚了沒有？”
隋青雲跪在地上，點了點頭。“聽清楚了。”
武陵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你妹妹那邊，讓她死了心。王爺不是她能肖想的，我們武陵侯府也不是能跟皇家攀親的。她要是再鬨，就把她送到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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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青雲又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出書房，腿還在發軟。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紛紛揚揚的雪花，想起了蔣融。那個笑眯眯的、溫溫和和的、像隻曬太陽的貓一樣的年輕人。他以為他隻是一個受寵的親王，一個不務正業的紈絝，一個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的廢物。但今天他知道，這個人的背後，站著整個大梁最有權勢的人。那個人是皇帝，是天子，是連株連三族都說得出口、做得到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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