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株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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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遠入獄的第三天，京城落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到天明時分已經積了半尺厚。整座皇城被白色覆蓋，宮牆上的琉璃瓦隻露出金黃色的邊沿，像一條條金線嵌在白色的錦緞上。太和殿前的丹陛掃了又積，積了又掃，小太監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早朝照常進行。百官列隊，魚貫而入，朝服窸窣作響，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低聲議論。每一個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引起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的注意。
蔣崢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玉珠垂在麵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動。大殿裡的安靜像一堵牆，壓在每一個人身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趙安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短暫的沉默之後，刑部尚書出列。他雙手捧著折子，跪在殿中央，聲音有些發緊：“陛下，李崇遠一案，刑部已初步審理完畢。涉案人員共計四十七人，其中在京官員二十三人，地方官員十五人，商賈九人。涉案銀兩總計八百餘萬兩。”
八百餘萬兩。這個數字在大殿中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蕩開了層層漣漪。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攥緊了笏板，有人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八百餘萬兩，足夠北境大軍三年的軍餉，足夠修整黃河十處險段，足夠江南十郡百姓一年的口糧。這些銀子，從朝廷的國庫裡流出來，流進了李崇遠的口袋，流進了他的門生故吏的口袋，流進了那些商賈豪強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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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崢沒有動，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透過冕旒的玉珠，落在刑部尚書身上，落了一瞬，然後移開。
“四十七人，按律當如何？”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刑部尚書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回陛下，按大梁律，貪腐白銀萬兩以上者，絞。十萬兩以上者，斬。百萬兩以上者，株連三族。”
蔣崢“嗯”了一聲，然後沉默了片刻。大殿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所有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八百餘萬兩，株連三族，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頭頂。
“李崇遠，株連三族。”蔣崢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其餘四十六人，按律處置，不得徇私。”
刑部尚書磕頭如搗蒜，聲音發顫：“臣，遵旨。”
大殿裡有人癱了。不是誇張，是真的癱了。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從隊列裡滑了下去，癱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旁邊的人趕緊去扶，但扶不起來，他的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軟得像兩根麵條。
蔣崢看了那個人一眼，目光裡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好奇。他收回目光，站起來，冕旒的玉珠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退朝。”
趙安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百官跪了一地，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蔣崢從龍椅上走下來，玄色的龍袍拖在金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過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走過那些顫抖的肩膀和低垂的頭顱，走出了太和殿。殿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發上，落在他的龍袍上。他沒有撐傘，一個人走進了雪裡，腳印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痕跡。
趙安小跑著跟上去，傘撐在他頭頂，雪花被擋在外麵。蔣崢沒有說話，一直走到乾清宮門口，才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趙安一眼。
“老三今天出宮了嗎？”
趙安連忙回答：“回陛下，王爺沒有出宮。早上在禦花園裡喂了念，這會兒應該在禦書房看畫本子。”
蔣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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