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哭喊聲、求饒聲、刀劍出鞘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接一聲的悶響，然後是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被抽走了所有聲音的、空洞的、像墳墓一樣的安靜。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想象壽康宮裡此刻是什麼樣子。他隻知道，從今天起，壽康宮不會再有一個活人，除了太後。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太醫院院正領著三個太醫跪在寢殿門口，藥箱擺了一地，銀針、紗布、藥膏、參片，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蔣崢抱著蔣融走進來的時候，太醫們齊齊磕頭，額頭觸著金磚，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蔣崢把蔣融放在龍床上，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放一片羽毛。蔣融的後背觸到被褥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呻吟，像是在夢裡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蔣崢的手頓了一下，把被褥又往下按了按，讓它更軟一些，然後把蔣融的頭放在枕頭上，把他的手臂放在身側，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胸口。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一直在發抖，從始至終沒有停過。
太醫們圍了上來。院正伸出手，探了探蔣融的額頭，燙得他手指一縮。他又翻開蔣融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從藥箱裡拿出一把剪刀，沿著蔣融的衣領剪開。月白色的錦袍從中間裂開，露出蔣融的後背。殿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人的後背。那是一塊被鞭子反複抽打過的、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皮膚的血肉。鞭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橫七豎八地交錯著，有的地方皮肉翻開，露出底下嫩紅色的肉，有的地方腫得老高，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膚下麵堆積著，像一塊塊發黴的腐肉。最深的一道鞭痕在肩胛骨上，皮肉翻開著，能看見底下白森森的骨頭。血已經乾涸了，黑紅色的痂皮和破碎的衣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血肉。太醫的手在發抖，剪刀在手裡晃來晃去，好幾次都剪偏了。他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把蔣融身上的衣料一塊一塊地剪下來，每剪一塊，他的臉色就白一分，剪到最後，他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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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崢站在床邊，看著蔣融的後背，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鞭痕，看著那些翻開皮肉底下露出的白骨，看著那些紫黑色的淤血和黑紅色的痂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頭，垂在身側，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裡，掐出了血，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金磚上，他沒有感覺。
院正把參片塞進蔣融嘴裡，讓他含著。又從藥箱裡拿出銀針，在蔣融的虎口、手腕、腳踝各紮了幾針，撚動著，一邊撚一邊觀察蔣融的反應。蔣融沒有反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已經沒有力氣皺眉了。院正的臉色更難看了，轉過身，跪在蔣崢麵前，額頭觸著地麵，聲音在發抖。
“陛下，王爺的傷勢很重。鞭傷深入肌骨，失血過多，又起了高燒，臣等隻能儘力而為。若是今夜燒能退下來，王爺就沒事了。若是退不下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麼。蔣崢站在那裡，看著跪了一地的太醫，看著龍床上那個臉色白得像紙、呼吸淺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的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碎裂。那不是憤怒，不是心疼，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更濃、更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想起蔣融從前受了傷，大腿磨破了皮都要跟他撒嬌，趴在他懷裡說“哥，你幫我揉揉”。想起蔣融在演武場上拉不開弓，氣得把弓摔在地上，轉過身背對著他，像一個賭氣的孩子。想起蔣融半夜從王府跑到宮裡，光著一隻腳，衣服沒係好，撲進他懷裡說“哥，我想你了”。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轉得他眼睛發酸，轉得他喉嚨發緊，轉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忽然很害怕。他怕蔣融醒不過來，怕蔣融就這樣睡過去，怕他再也聽不見蔣融叫他一聲“哥”。他怕蔣融醒了以後會恨他，恨他沒有保護好他，恨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趕到壽康宮，恨他讓太後有機會對他動手。他怕蔣融用那種陌生的、疏離的、像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看著他，說“皇兄，臣弟告退”，然後轉身離開，再也不回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這些，他隻知道，如果蔣融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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