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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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康宮的門在蔣崢身後關上了。不是關，是撞。兩扇朱漆大門被禁軍從外麵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個棺材蓋子合攏的聲音。殿內的燭火跳了跳，太後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動，坐在榻上，手裡還撚著那串佛珠，撚得比白天更快了。蔣崢沒有看她。他徑直穿過正殿，往後殿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像是要踏碎什麼東西的力道。趙安跟在後麵，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他不敢說話，甚至不敢抬頭看蔣崢的背影。
後殿的走廊很長，兩側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著，將蔣崢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過那扇緊閉的佛堂門時，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呼吸頓了一下。趙安趕緊上前，從腰間摸出鑰匙，手在抖，捅了好幾下才捅進鎖孔，擰開。鎖鏈嘩啦啦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門被推開了。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撲麵而來，混著香火的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扇了蔣崢一記耳光。他站在那裡，看著佛堂裡那盞快要熄滅的香火，看著地上那攤已經乾涸的、發黑的血跡，看著牆角那個蜷縮在舊被褥裡的人。他渾身冰冷。不是從外麵冷進來的，是從裡麵冷出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口炸開了，把他的心臟炸出了一個洞，所有的溫度都從那個洞裡漏了出去，漏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蔣融蜷縮在牆角，臉埋在膝蓋裡，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他的月白色錦袍已經被血浸透了，從肩胛到腰際，橫七豎八地布滿了鞭痕，有的地方皮肉翻開，露出底下嫩紅色的肉，有的地方結了痂，黑紅色的痂皮和衣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血肉。他的頭發散著，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發梢上也沾著血，乾了，結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硬結。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痕，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他的呼吸又輕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像一個快要停擺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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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崢站在門口，看著蔣融，看了很久。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抬不起來，邁不動。他想走過去，想蹲下來，想伸出手把蔣融抱起來，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從肩膀一直抖到胸口。他怕，他怕自己走過去的時候會驚著蔣融，怕自己蹲下來的時候會碰著他的傷口，怕自己伸出手的時候會把他碰痛了。蔣融已經夠痛了，他不想讓他更痛。
他慢慢地走過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在蔣融麵前蹲下來，伸出手，懸在蔣融的臉頰旁邊，沒有落下。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他不敢碰他，怕碰了就會碎。
“老三。”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的、克製的、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叫出口的東西。
蔣融沒有動。沒有像往常那樣睜開眼睛，沒有像往常那樣撲進他懷裡，沒有像往常那樣叫他一聲“哥”。他就那樣蜷縮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打碎了的瓷像，被人隨手丟在了牆角，碎片散了一地，拚不起來了。
蔣崢的手終於落了下來，落在了蔣融的手背上。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涼得像冬天的石頭，沒有一絲溫度。他把那隻手握在手心裡，想捂熱它，但他的掌心也是涼的，涼得跟蔣融的手一樣，兩隻冰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蔣融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有。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那一聲嗚咽像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蔣崢的胸口。他的手猛地收緊，把蔣融的手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很緊，緊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通過掌心傳過去，緊到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通過手指渡過去。
趙安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聽見了蔣崢的呼吸。那種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是一種壓抑的、克製的、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東西的呼吸。他跟在蔣崢身邊十幾年，從來沒有聽過他用這種方式呼吸。他忽然覺得害怕，不是怕太後，不是怕禁軍，是怕蔣崢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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