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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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連著聽了五天的朝會，從第一天坐得腰酸背痛腿發麻，到第五天已經能做到中途不挪屁股不喝水不上茅廁了。進步是有的，但不大。他還是聽不太懂那些大臣們在爭什麼，今天這個說北境缺糧，明天那個說南邊漲水，後天又有人說哪個地方的鹽官換了人之後老百姓日子好過了。這些事情聽起來跟他都沒什麼關係，但蔣崢每天下朝回來都會給他講一遍，講的時候很有耐心，像老師教學生，一個字一個字地掰開了揉碎了往他腦子裡塞。
蔣崢每天坐在這張椅子上，麵對的是幾百個人的腦袋，幾千個家庭的命運，幾千萬百姓的生計。蔣融光是想想就覺得脖子發涼，蔣崢卻能麵不改色地坐一個半時辰，還能從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裡聽出誰在撒謊、誰在隱瞞、誰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哥，你是不是從小就這麼厲害？”有一天晚飯後，蔣融趴在床上，側著臉看著正在批折子的蔣崢。
蔣崢沒抬頭，朱筆在折子上寫了幾筆，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學的？”
“當太子之後。”
蔣融想了想，蔣崢當太子的時候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少年，每天要麵對的都是比他大幾十歲的老臣，那些人嘴上說著“殿下英明”，心裡想的大概是“一個毛孩子懂什麼”。蔣崢就是在那種環境下一點一點學會的，學會看人，學會聽話，學會在所有人的算計中找到一條對自己、對天下最有利的路。蔣融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堵。他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看著頭頂的承塵。
“哥，你說我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蔣崢放下朱筆，轉過身看著他。“來得及，又不急。”
“可是你十六歲就會了，我十九了還什麼都不會。”
蔣崢看了他幾秒，伸出手把他滑到下巴的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朕十六歲的時候沒人教，你有。朕十九歲的時候已經當了三年太子，沒人跟朕說‘不急’。你跟朕不一樣。”
蔣融轉過頭看著他，蔣崢已經又拿起了朱筆，低頭繼續批折子。燭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些線條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長，嘴唇抿著，眉心有一道很淺很淺的豎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蔣融知道那是這幾年才有的，以前沒有。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蔣崢的眉心。
蔣崢的筆停了一下。“怎麼了？”
“你這裡長皺紋了。”
“人都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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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想你長。”蔣融的指尖在他眉心輕輕揉了揉，想把那道豎紋揉開。蔣崢沒有躲，任他揉了幾下，然後把他的手握住，放回被子裡。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蔣融“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還握著蔣崢的手指，沒鬆開。蔣崢看折子的時候，他就那麼握著，握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六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小事。
禦史台有人上折子，參戶部的一個郎中在地方上巡查的時候收了下屬的禮。不是什麼大案，禮也不重，幾匹綢緞幾斤茶葉，加起來不到二十兩銀子。按照大梁律，這點數目夠不上罷官，最多罰俸一年，再記個過。但那個郎中在朝堂上跪著，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連喊冤都不敢。
蔣崢看完折子，問了一句：“折子上寫的，可是事實？”
那個郎中磕了三個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臣知罪。”
蔣崢把折子合上，放在禦案上，沒說話。整個大殿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罰俸一年，下不為例。”
那個郎中又磕了三個頭，退下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才沒摔倒。蔣融坐在簾子後麵，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見那個郎中退下去之後，站在隊列裡，手還在抖。他看見旁邊幾個人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又趕緊低下頭。他看見站在最前麵的幾個老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下。
散朝之後，蔣融回到乾清宮，坐在禦書房的小榻上，抱著一個軟枕，發了好一會兒呆。蔣崢換了常服進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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