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緊張。蔣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我當年也緊張，緊張了大半年才好。
蔣衍看著他，問：“皇叔，您覺得我能做好嗎？”
蔣融想了想，說：“你不用做好，你隻需要做你自己。該學的學，該問的問，該錯的錯。錯了改過來就行。”
蔣衍點了點頭，第二天又去了。後來就不緊張了。再後來，他開始幫蔣崢批折子。批錯了蔣崢給他改過來，批對了蔣崢不說話。蔣衍一開始不太適應，問蔣融：“皇叔，皇伯父是不是不喜歡我？”蔣融笑了，說：“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就是那樣。我批了這麼多年折子，他也沒誇過我幾句。”蔣衍看了看蔣融的折子，又看了看自己批的，沉默了。他大概在想，原來皇叔的字也這麼醜。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蔣融三十歲了。他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已經很高了，枝葉茂密，遮住了半邊院子。念已經老了，跑不動了，每天趴在院子裡曬太陽，偶爾抬起頭叫一聲。蔣融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念在他手心裡蹭了蹭，又趴下去了。
“念，你老了。”蔣融說。
念不理他。
蔣融笑了笑，站起來，走回了禦書房。蔣崢正坐在禦案前批折子，頭發裡有了幾根白發，不多，藏在黑發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蔣融走到他身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折子開始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禦案上，落在那堆折子上，落在兩個人的手上。蔣融批完了一本，放下筆，看著蔣崢。蔣崢還在批，低著頭，真認真。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不快不慢，不鹹不淡。有折子就批，有朝會就上，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偶爾吵兩句嘴，大多是蔣融嫌蔣崢管太多，蔣崢嫌蔣融穿太少。吵完了就各乾各的，過一會兒又湊到一起了，像兩塊磁鐵，分不開。趙安在這年秋天告老還鄉了。他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從一個小太監熬成了總管太監，伺候了兩代皇帝。臨走那天，他到乾清宮給蔣崢磕了三個頭，又給蔣融磕了三個頭。
蔣融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享福，別惦記宮裡。”
趙安的眼眶紅了，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澀：“皇上，王爺，奴才走了。奴才這輩子能在皇上和王爺身邊伺候，是奴才的福分。”
蔣崢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趙安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乾清宮。蔣融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忽然有些感慨。人都會老的，趙安老了，念老了，蔣崢頭發裡有了白絲，他自己的眼角也有了細紋。時間這東西，你不注意它的時候它走得飛快，你一注意它，它還是走得飛快，從來不等人。
那天晚上，蔣融躺在龍床上，蔣崢躺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睡，側躺著，麵對著麵。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
“趙安走了。”蔣融說。
“以後誰給你端茶倒水？”
“有人。”
“那些人不如趙安伺候得好。”
蔣崢看著他。“朕不需要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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