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他們會內亂？”
“不是會不會，是何時發生。”
何宇柱重新坐直身體，“一個由幾十個民族拚湊成的國家，要麼出現強人把所有人壓服，要麼各走各路。
如果是前者，少數民族地區必定反抗；如果是後者，聯邦本身就會瓦解。
無論哪種情況，對我們處理邊境問題都有利。”
茶杯被端起來，又放下。
陶瓷底座碰觸木桌發出輕微的叩響。
“你就這麼確信？”
首相問。
“我不確信具體時間。”
何宇柱說，“但我確信一件事：當一群人被迫擠在同一屋簷下，而屋簷又不夠牢固時，遲早會有人想拆掉牆壁。
我們隻需要準備好，在牆壁出現裂縫時知道該做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所以你的建議是，”
首相緩緩說道，“把所有爭議都冷凍起來？”
“不是冷凍，是埋下種子。”
何宇柱糾正道，“有些土地需要時間才能看清它真正的歸屬。
我們等得起——也必須等。”
老者終於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慢，仿佛頭顱本身有千斤重。
“那就按你說的辦。”
他說，“但你要記住，今天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不存在了。”
何宇柱站起身。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那些用虛線標注的邊界線，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門在身後合攏時，他聽見茶杯再次被端起的聲音。
話音在這裡突兀地收住。
何宇柱停住了，胸膛深深起伏了一次，才讓接下來的字句平穩地流出：“我們熬過了一百多個年頭的苦日子，才勉強有了眼下的光景。”
他的視線垂落，又抬起，直直地望向對麵的人，“那條南邊的線，能不能……先別急著落筆？放一放。
等我們骨頭硬了，力氣足了，再回頭去拾起從前丟了的，旁人也說不出‘背信’二字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的眼眶泛著紅，那裡麵盛著的不是淚，是一種近乎灼人的懇切。
對麵坐著的人沉默地接收了這片目光。
片刻，一聲極輕的歎息逸出。”小何，”
首相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依你看，要多久？多久才算‘骨頭硬了’？”
“五十年。”
回答沒有半分遲疑，從何宇柱唇間吐出，像一枚釘進木板的釘子。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每一根線條都繃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五十年。
這個數字讓聽者微微一怔。
首相的目光掠過年輕人繃緊的下頜，忽然像被什麼刺了一下，某些早已沉入記憶深處的麵孔浮了上來——那些倒在不知名山坡上的、年輕的、同樣決絕的臉。
他挪動了一下身子，椅腳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聲響。”那麼，”
他再度開口，語氣裡摻進了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你心裡那個‘強大’，究竟是怎樣一幅圖景？”
何宇柱的眼神飄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調取一卷看不見的膠片。”人人碗裡有飯，身上有衣。
做工的人，流一天的汗，能換來妻兒安穩的笑；種地的人，俯身泥土，收成的糧食能堆滿國家的糧倉。”
他的語速漸漸加快，像在勾勒一幅急速鋪展的畫卷，“機器會在工廠裡晝夜轟鳴，鐵牛會代替人在田壟上行走。
推開每扇門，是亮堂的屋子，是能跑遠路的車，是能看見千裡之外畫麵的匣子，是隔著山也能對話的線……保衛這一切的，是肩膀扛著最新式槍械的士兵，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就是最踏實的籬笆。”
房間裡隻剩下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車馬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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