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字花開了三天。三天裡，那個白花裡的小人一直沒有醒。它閉著眼睛，蜷著身子，像一顆未熟的果子。但它會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個人在深睡中做夢。根每天坐在花旁邊，看著那個小人。他不認識它，不認識它的臉，不認識它的名字。但他知道它在留。留在這裡，守著“未”。等“未”轉夠了，它就會醒。也許很久，也許不。它在留，就夠了。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根伸出手來碰了碰白花。花瓣在他的手指間微微顫動了一下，很涼爽、滑膩。花蕊裡的小人開始活動起來。不是醒了，隻是翻身而已。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根的手指。涼的，質地很薄，有紙的觸感。但是握住了之後，溫度就會有所提升。根沒有縮回自己的手去，隻是讓它握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小孩隔著一朵花瓣，手握在一起。
“它在留你。”灰燼說。
根低頭看了看小手。“要留我嗎？”
“嗯。它不想讓你離開。讓你也留著。”
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自己的手被那隻小白手握著。他一生都在等，等到了蟲，等到了忘，等到了圓小人，現在又等到了這隻手。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是知道要留下來。握著這隻手，留在這兒。
“我留著。”根說。
那天晚上，那扇門變了。不是顏色變了，是光變了。原來的藍色當中摻雜了一些灰。灰燼站在門口望著地上的灰。灰從“未”字苗上飄下來，慢慢滲進去。門邊的藍樹也開始變灰了。不是枯萎，而是生長。出現新顏色。
“門在通。”述從門裡走出來。他很久沒出來了，一直在門裡麵，在牆裡，在藍光裡。他走到灰燼麵前，看著那扇門。“兩邊的樹，根連上了。這邊的‘未’，那邊的‘未’，根纏在一起了。分不開了。”
灰燼看著長在地上的“未”字苗。它的根係伸到門那邊，纏繞著門旁的樹木根部。兩根樹根相互纏繞，好像兩個人的手一樣。
“那門？”
述看著那扇門。“門會越來越厚。並不是分開的厚，而是連在一起的厚。厚到走上去就像是在路上一樣。厚到不必要跨，走路的時候很快就到了另一邊。”
他轉身走進了門裡。光吞沒了他之後又吐了出來。他站在門那邊，藍樹下麵。兩邊的樹木顏色也開始慢慢融合。藍中帶灰，灰中又透出一些藍色。像是水的邊緣漸漸模糊起來的樣子。
那天上午，跟著在“留”字花旁邊發現了一粒種子。它不是從花裡長出來的，而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小而白，閃閃發光，猶如一片雪花。她把種子撿起來，放在手掌裡。種子是涼的，表麵很光滑，在她的手中來回滾動。她緊緊抓住不鬆手。種子的溫度升高了。
“這是誰結的？”跟著問。
灰燼望著那顆種子。不認識。不是留的，也不是未的，更不是完的。是新生成的。白的、圓的、發亮的。
“也許是門結的。門在長，長了，就結種子。”
跟著蹲下身來，在“留”字花旁邊用手挖了個小坑。她把種子放入土中，蓋上土。土蓋上之後，亮了一下。不是藍色的，也不是灰色的，而是透明的。像流水一樣。她看著那片透明的土，跪在那裡。
“它會發芽嗎？”跟著問。
灰燼看著她。“會。門在，它就在。”
跟著跪了很久，才站起來，走回小樹邊坐下。
傍晚的時候，那個叫“念”的女孩的奶奶，終於變成了完整的人。她從女孩的懷裡走出來，站在地上。她已經不是透明的了，是有顏色的。灰色的，和那棵“未”字苗一樣的灰。她看著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頭。女孩仰著臉，看著她。
“奶奶？”女孩叫。
老人點了一下頭。“在。”
女孩撲進她的懷裡，抱住她。老人也抱著她。一個老人和一個小孩在樹下相擁著。眼淚流下來，但是她們在笑。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邊，靠著那棵樹。跟著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腿。根在另一邊，靠著小樹，圓小人坐在他腿上，握著他的一根手指。那個女孩和奶奶抱在一起，靠著樹乾睡著了。門還在亮，玉白的，灰藍的。那些從南邊來的人，還在坐著，看著“未”字苗轉。
“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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