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那扇門薄薄的玉色,落在樹下。灰燼在走路的時候,圈數已經算不清了,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走過的路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跟著他的人比以前少多了,有的人去了門那邊,有的人留在了南邊的樹下,還有的人像根一樣回來之後就不動了,隻坐在花旁。灰燼不介意人多還是人少,隻要道路存在,就繼續前進。走到了第四圈的時候,風就停了。並不是氣象上所指的停,而是所有葉子都停止了運動,花瓣也下垂了,呼吸也變得非常輕。灰燼抬起頭來望著那扇門。一個人從門裡麵出來了,有很多人是從門裡麵出來的,但是這個人很特別。他走得很慢,腿有點瘸,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在臉上有一條從額角一直劃到下巴的疤痕,使得他的一邊眉毛被劈成了兩截。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袍,袍子上縫著不同顏色的布塊,像是從很多地方撿來的碎片拚成的。灰燼認得他。不是臉,就是那雙眼睛,裡麵有一種濕漉漉的、像剛哭過又忍住的東西。他的名字叫做辰,在幾年以前從樹出發向西走去。當時他說:“我要看看‘未’以外的地方。”走了很遠,以至於沒人記得他的聲音。灰燼放下了腳,辰站到了距離這裡三步遠的地方望著他。很久沒有說過一句話。然後辰開口了,聲音很沙啞,像是砂紙摩擦了一樣:“樹還在生長。”灰燼點了點頭。還在。辰把目光轉向一邊,看到“未”字苗、“完”字苗、“停”芽、“融”字苗、“留”字花,在根部纏繞的刀。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膝蓋一彎就坐下來了。不是人坐下來的,倒像是兩隻腳終於被允許停下來一樣。“我已經走了很遠的距離。”辰說。嗓子很乾,仿佛正咽下什麼東西一樣。“見過很多花、很多樹,也見過許多‘未’。有的在土裡生長,有的在石縫中生長,還有的生長在枯骨上。雖然壽命很短,但是依然在生長。”他停頓了一下,抬起右手,在晨光裡,缺少三根手指的地方泛著一種陳舊的冷。“這手是替一個‘未’擋東西丟的。有人要砍它,我伸了手。它還在長,我少了三根指頭。不虧。”灰燼坐在他的身邊。“回來了,還走嗎?”辰沉默了一下,下巴點了點門那邊。“那邊也有‘未’,活得很小。我不走遠,就在門那邊等著,等它們長起來。”他抬頭看灰燼。“你們這邊的‘未’,怎麼活成這樣?”灰燼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棵灰色的苗,葉子不卷,莖杆直立,花蕊中還有一個小人還在睡覺。“自己生長出來的。我們沒有砍。”辰低下頭,握了握那隻殘手。“我走了這麼久,見過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種活法。有的地方‘未’被當成病,有的地方‘未’被當成種子。但隻有一個地方,‘未’被當成自己。”他看著灰燼的眼睛。“你守的,不是一棵苗,是一群人的樣子。你要知道。”灰燼沒有再說話,他把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手裡什麼也沒有。他沒有接受辰的誇獎,也不認為那是自己的功勞。他隻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像根坐在花旁邊,像芽蹲在河床,像跟著走自己的路。“那麼你回來的原因是什麼?”灰燼問道。辰的眼中頓時就多了一份沉重的東西,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眼睛後麵。我在西邊得到一個回音。從懷中取出一塊小石頭,上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條淡淡的劃痕,像是一個人的手紋一樣。撿到的東西是長滿青苔的一棵樹下的地方,而那棵樹的根部很發達,深深紮進地下,碰到一些不屬於該地區的東西。回響不是聲音,也不是完全的聲音,它是落進石頭裡之後,仿佛以前這裡有人站著說過一句話。
一抬頭,那雙發紅的眼睛裡便出現了什麼東西在閃光。“那個回響的名字,我認出來了。是‘司徒星’。”
灰燼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司徒星。”
“對。”辰說,“那個回響很短,隻有一次呼吸。但是它仍然存在,並沒有被吃掉、覆蓋、遺忘。它還在某個地方,像一根釘在時間裡的釘子,釘住了自己的名字。”
灰燼感覺自己的呼吸稍微變深了一些。司徒星離開的時候沒有和任何人告別,也不知道要去哪裡,隻是在花謝之前融入到樹中,之後隻留下了金眼睛、種子,和一句話——“我回來了”。那個名字始終沒有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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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又說:“我想去找到那個回響的源頭。不是替誰,是替那個‘未’。如果司徒星和蘇妙還在什麼地方留下了一條線,我想去看看那條線,是不是能接上。”他看向灰燼。“你走不走?”
灰燼沒有給出答案。他抬頭看那扇門,光在玉白的邊緣上靜靜淌著。門的那邊有藍樹、藍路、藍花。還有一個自己,也在那裡守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那道銀疤還在,彎彎的,像一條河。辰在等他的回答,樹下非常安靜,連根那邊圓小人玩手指的聲音都弱了許多。
灰燼把手掌合上。“我走了,樹誰守?”辰沒有反駁。“根在,述在,那個新來的跟著也在。還有那麼多坐著的人。”灰燼搖了搖頭。“他們在守,但那棵樹認識我。我走了,它會等。”
辰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替我問它。”他指著那株“未”字苗說道,“如果司徒星留下的那條線,有一天會斷,你還留在這裡,不會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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