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依然沉重,壓得行人的腳步都深陷其中。並非走不動,而是每一步都必須用力踩下,才能在死寂中擠出一絲聲響。那連貫的“沙沙沙”聲,被切割成了遲緩而清晰的“沙、沙、沙”,節奏慢了,聲音卻更突兀了。灰燼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他的背微微弓著,並非疲憊,而是在對抗那無形的重量。他一圈圈地走著,腦海裡反複回響著那個年輕女人的話:太吵了,連在一起太吵了。他想,如果相連是喧囂,那斬斷之後,是否就是寂靜?寂靜是好事嗎?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腳下這棵巨樹,根係盤結,彼此相連。若將根斬斷,它便不再是一棵完整的樹了。根緊隨其後。他的背已經挺得筆直,頭顱高昂,步子不大,卻異常沉穩。那朵始終陪伴他的紅花,在重風裡劇烈搖曳,卻奇跡般地沒有被吹落。根偶爾會回頭瞥一眼,確認它還在。它還在,這就夠了。芽跟在根的身後。她的步伐比從前沉重了,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堅實。她手指上那圈黑色的印記,顏色似乎又深了幾分。她時常低頭凝視著那圈印記,陷入沉思。灰燼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但他能感覺到,芽也在變得厚重。上午時分,有人開始高聲呼喊。不是求救,而是召集開會。喊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臉龐滾圓,挺著碩大的肚子,嗓門洪亮。他站在粗壯的樹根旁,雙手攏在嘴邊,衝著散落的人群喊道:“過來!都過來!有事要說!”人們聞聲望去,有些遲疑地走了過去,有些則無動於衷。灰燼也走了過去,站在那個男人麵前,靜靜地看著他。“什麼事?”灰燼問。男人放下手,喘了口粗氣。“人太多了,不能再這麼散漫下去了,得有個說法。”“什麼說法?”男人伸手指了指周圍的人們——那些坐著的、走著的、種花的、等待名字的。“誰可以來,誰可以住,誰可以種花,誰可以等待。必須有個規矩。沒有規矩,遲早要亂。”灰燼審視著他:“誰來定規矩?”男人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家一起定。選幾個人出來商量,商量好了,所有人就一起遵守。”灰燼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那個創造種子的人,他也曾定下無數規矩,最後卻親手撕毀了。眼前這個人的規矩,會是同樣的下場嗎?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這個人急於製定規則,是因為他害怕混亂。“你怕什麼?”灰燼問道。男人一愣,隨即答道:“怕亂。人一多,想法就多,總會有人打架,有人搶東西,有人不讓別人種花。如果不加以管束,一切都會亂套。”灰燼的目光掃過人群。“有人打架了嗎?”男人搖了搖頭:“還沒有。”“有人搶東西了嗎?”“也沒有。”“那現在亂了嗎?”男人語塞了。他環顧四周,那些行走、靜坐、種花、等待的人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爭鬥,沒有人搶奪。隻是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種得多,有些人種得少;有些人等到了結果,有些人仍在等待。這裡沒有混亂。“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男人固執地說道。灰燼想了想,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男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憤怒,也非焦急,而是一種不甘。他堅信自己是對的,卻無人響應。那天下午,又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沒有高喊,而是穿行在人群中,挨個詢問:“你支持定規矩嗎?你支持選舉首領嗎?”他問了許多人,得到的回應不一,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更多的則是不予理睬。他走完一圈,回到樹根旁,站在那個圓臉男人身邊。“有一半的人支持。”他宣布道。圓臉男人立刻轉向灰燼:“一半人支持,你不能再無視了。”灰燼平靜地看著他:“那另一半人呢?”圓臉男人愣住了:“什麼?”“那些不支持的人,他們的聲音,你聽嗎?”圓臉男人再次沉默。他隻考慮了支持者,卻忽略了反對者。“那……那就少數服從多數。”他憋出了一句。灰燼搖了搖頭。“這裡沒有少數服從多數。在這裡,每一個人都算數。隻要有一個人不同意,規矩就不能定。”圓臉男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是憤怒的顏色。“一個人不同意,所有人都得聽他的?憑什麼他一個人能擋住所有人的路?”灰燼點了點頭:“能。”“憑什麼?”灰燼指向那棵沉默的巨樹。“因為它是一棵樹。而這裡,每一個人,也是一棵樹。根係相連,才成其為林。根斷了,樹也就倒了。一個人不同意,就意味著根係斷裂。根斷了,這片林子就站不穩了。”圓臉男人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他轉過身,頹然走回樹根旁坐下,不再言語。傍晚時分,又有兩個人從世界的儘頭走來。他們是一對年輕的男女,手牽著手。他們走到灰燼麵前停下,男人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請問,這裡就是那棵樹所在的地方嗎?”灰燼點頭:“是。”男人的目光投向巨樹,長久地凝視著。那些盛開的花,那些流轉的名字,那些在風中飄散的種子。他看完了這一切,才轉回頭,望向灰燼。“我們想在樹下結婚。”灰燼有些意外:“結婚?”“嗯。我們等了很久,也找了很久。想找一個有樹的地方,把我們的名字連在一起。聽說這棵樹,能讓人的名字開在花裡。我們想讓我們的名字,開在同一朵花裡。”說著,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顆種子,一顆純白,一顆烏黑。他將它們並排放在手心。“這是我們的種子,我們想把它們種在一起。”灰燼看著那兩顆種子,一白一黑,靜靜地躺著。他忽然想起了司徒星和蘇妙,他們的名字也曾盛開在同一朵花中,冰藍與淡金交織旋轉。“種吧。”灰燼說。那對年輕人臉上綻放出笑容。他們蹲下身,在樹根旁那些混合好的土壤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剛好能容納兩顆種子。他們將種子並排放入,輕輕蓋上土。就在土壤覆蓋的一刹那,那片土地亮了一下,白色與黑色的光芒交融,最終彙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色彩——不是灰,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獨屬於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時的顏色。他們跪在那裡,凝視著種子埋下的地方,緊握的雙手始終沒有鬆開。灰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他想起了阿蟬,她也等到了,也和那個人在一起了,也是在樹下。這樣,就夠了。夜裡,灰燼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