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還活著不?”豬八戒拎著九齒釘耙,走到泥坑邊,用耙柄在黑乎乎的爛泥裡捅了捅,“再不吭聲,老豬可就給你堆個墳頭,寫上‘大唐聖僧之墓’了。”
爛泥裡那個光禿禿的腦門動了一下。
“孽徒!”唐僧的聲音從泥漿底下傳來,含混不清,帶著一股子腥臭味,“還不快把為師拉上來!你們就這麼看著為師受辱嗎!”
豬八戒撇了撇嘴,把釘耙往地上一插,伸出肥厚的大手,一把抓住唐僧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噗”的一聲,唐僧像個剛從醬缸裡撈出來的蘿蔔,被整個拽了出來。他渾身上下,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乾淨地方,全掛著黑泥和腐爛的草葉。那件本就破爛的錦斕袈裟,現在更是成了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泥布,緊緊貼在身上。
他一落地,雙腿就抖得像篩糠,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響聲,連站都站不穩。
孫悟空靠在石頭上,把吃剩的果核隨手一扔,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他沒有看唐僧,而是徑直走到那棵被雷劈焦的枯樹前。
他伸出手指,在焦黑的樹榦上敲了敲。
“咚、咚、咚。”
沉悶的回聲在寂靜的山穀裡傳開,聽著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空棺材。
孫悟空轉過身,看向抖成一團的唐僧,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
“師父這次沒看錯。”孫悟空一字一頓地說,“這山裡,確實有吃人的大妖。而且,不止一個。”
這話一出口,唐僧那張本就慘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腳下一軟,又是一屁股坐回了地上,濺起一片泥點。
“妖……真的有妖怪?”他聲音發顫,指著那棵枯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那……那該如何是好?為師……為師可不想再被剝皮了!”
他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寶象國鐵匠那張獰笑的臉,還有燒紅的火鉗。
“悟空!你可一定要護住為師啊!”唐僧手腳並用地爬到孫悟空腳邊,想去抓他的虎皮裙,卻被孫悟空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護你?”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砸出一個小坑,“老孫的本事,對付一兩個小妖還行。可這山裡的妖氣,連成了一片,怕是捅了妖怪窩了。老孫一個人,護不住。”
他順著唐僧的話,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既然師父怕死,咱們也別往前走了。”孫悟空用金箍棒指了指來時的路,“不如原路返回,或者繞條遠路。大不了多走個三五年,總比把命丟在這強。”
“對對對!猴哥說得對!”豬八戒一聽這話,像是得了聖旨。他把肩上的行李擔子“哐當”一聲扔在地上,擼起袖子就去解包裹上的繩子,“這破經誰愛取誰取去!老豬不伺候了!咱們就在這分行李,你回你的花果山,俺老豬回俺的高老莊!師父,你自己保重吧!”
豬八戒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把包裹解開了,裡麵幾件破僧衣和紫金缽盂滾了一地。
“胡鬧!”
唐僧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一躍而起,像頭髮瘋的野狗,直接撲了過去,死死按住豬八戒那個散開的包裹。
“誰準你們散夥了!”他扯著漏風的嗓子,唾沫星子噴了豬八戒一臉,“西天取經是觀音菩薩和如來佛祖的法旨!豈是你們說不取就不取的!若是耽誤了定數,菩薩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
豬八戒被他壓在身下,奮力掙紮:“師父你放手!往前走是死路一條,你非要拉著我們師兄弟給你陪葬不成?”
“必須往前走!”唐僧雙目赤紅,死死壓著行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算是死,也得往前死!絕不能後退一步!”
孫悟空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像是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猴戲。
等唐僧好不容易把豬八戒壓製住,重新把行李捆好,孫悟空這才走上前。
“既然師父執意要走,那老孫也沒辦法。”孫悟空攤開雙手,做了一個“請便”的姿勢,“道是師父自己選的,老孫言盡於此。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全看師父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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