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太子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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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酒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在夜風裡散得很快。
李承乾收回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是溫過的，入口不烈，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杯酒壓住心裡翻湧的東西。
“從小到大”
他把空杯放回石桌上，沒有急著倒下一杯，“所有人都告訴我同一句話——你是太子，你要爭氣。”
“父皇說，母後說，太傅說，詹事說，每一個東宮屬官都在說。”
“你要爭氣，你要爭氣，你要爭氣。”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但沒有人告訴我，如果爭不了氣怎麼辦。”
李驍沒有接話。
他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麵前的酒一口沒動。
“我的腿瘸了以後。”
李承乾的聲音低下去，“十四歲那年，太醫署來了七個太醫，會診三天，最後跪在我麵前說——殿下，骨頭長歪了，正不回來了。”
“我當時沒有哭，也沒有鬨。”
“我隻是問了一句，還能騎馬嗎？”
他頓了頓。
“太醫沒有說話，他們的沉默就是回答。”
李承乾拿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的液麵微微晃動。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變了。”
“太傅不再考我騎射，詹事不再安排我巡查軍營，逢年過節的大閱兵，都是父皇騎著馬檢閱三軍，我站在台下看著。”
“站在台下——一個太子，站在台下。”
他的語氣平靜得反常。
“他們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在想，這個太子廢了。”
“大唐以弓馬取天下，一個連馬都騎不了的太子，憑什麼繼承大統？”
“殿下。”
李驍終於開口，“那是別人在想。”
“陛下怎麼想，您問過嗎？”
李承乾沉默了。
“您沒有問過。”
李驍替他說了，“您害怕問出來的答案不想要，所以這麼多年您選擇不問。”
“您用幕僚去試探陛下的意圖，用屬官去打探宮中的風向。”
“但您一次也沒有當麵問過陛下——父皇，兒臣這個樣子，您還願意讓兒臣當太子嗎？”
李承乾的手指捏緊了酒杯。
“因為您不問，所以您自己替陛下回答了那個問題。”
李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穩，“您替陛下回答的是——不願意。”
“然後您按照‘不願意’這個答案去生活。”
“您開始懷疑每一個接近您的人，開始防備每一個有才華的弟弟，開始把自己關在東宮裡，用稱心來填補心裡的空洞。”
他停了一下。
“殿下，這些年您做的所有錯事，根源都是一個——您從來沒有給陛下機會說出真正的答案。”
李承乾的呼吸變重了。
“那你說。”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答案是什麼？”
“臣不知道。”
李驍說，“但臣知道，您不去問，就永遠不知道。”
園子裡安靜了片刻。
遠處有更鼓聲傳來，沉悶而悠長。
四更天了。
月已偏西，石桌上灑了一層霜白的光。
李承乾端起酒杯，這次喝得很快，然後重重擱下。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恨自己嗎？”
他看著空杯，“不是腿瘸那年。”
“是腿瘸以後的第三年，有一回父皇來東宮看我。”
“他帶了一把小弓，說是從高句麗戰場上帶回來的戰利品，給我看看。”
“他把弓遞給我的時候，忽然把手縮回去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他縮回去了，因為他想起來我不能拉弓。”
“他的眼神那一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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