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世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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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又夢到了玄武門。
夢裡的天是灰的。
秦王府的玄甲兵從西側殺入，刀光在晨霧中泛著冷芒。
他站在玄武門的城樓上往下看，看見兩匹馬並轡而來——李建成騎著他那匹黃驃馬，李元吉騎著黑馬，兩人說說笑笑，不知道城門後麵埋伏著八百甲士。
他想喊，喊不出來。
想動，動不了。
然後箭矢破空，然後血。
然後他的大哥和三弟倒在地上，身上的箭杆多得像刺蝟的背。
然後他們又站起來了。
渾身是血地站起來，不是從地上爬起來，而是像紙片一樣從血泊中飄起來。
他們站在他麵前，不說話，不憤怒，不控訴，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建成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滴落在城樓的青磚上，每一滴落下去就洇開一大片猩紅。
元吉的脖子歪著，卻還在看著他。
那個眼神比憤怒更讓他窒息。
那是一種沉默的質問。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睛。
龍袍的前襟和後心全部濕透，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浸濕了枕頭。
帳頂的金線繡龍在宮燈微弱的光線中若隱若現，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老虎。
長孫皇後已經被驚醒了。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急著問，隻是側過身來，一隻手輕輕覆上李世民攥緊的拳頭。
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留下的疤，此刻指節掐得發白。
她慢慢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握住。
“陛下，又做噩夢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這樣的話她已經說過無數次，每次的語調都一模一樣——平靜而沉緩，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猛獸。
李世民沒有答話。
他盯著帳頂，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十三年前那場廝殺，十三年後夜複一夜重演。
有時候是箭矢如蝗，有時候是刀鋒入骨，有時候是兩個兄弟站在麵前對他笑，有時候是他們站在承乾身後，用冰冷的指尖捏著太子的肩膀。
他試過不睡覺——批奏折批到天明，第二天早朝靠參湯撐著——但身體終究扛不住。
三天前他在朝會上頭疼欲裂，話說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人敢出聲說話，那種感覺比噩夢更可怕。
“觀音婢，”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朕夢見他了，建成。”
他很少在清醒的時候說這個名字。
朝堂上沒有人敢提這個名字，奏疏裡沒有這個名字，史官修實錄時把這兩個字寫成禁忌。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是禁忌——除了夢裡。
長孫皇後沒有說話，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站在那裡看著朕，什麼都不說，比當年他罵朕的時候還讓朕受不了。”
李世民閉上眼睛。
“朕殺了他。”
“朕不殺他，他就會殺朕。”
“當年是這麼個道理，現在也是這麼個道理。”
“朕從來不為殺他後悔。”
“但朕想不明白一件事——為什麼過了十三年，他還是站在那兒。”
“仗打完了，大唐坐穩了，突厥打跑了，天下太平了。”
“可他還在那兒等著朕，每回都是。”
長孫皇後輕聲開口：“陛下，您想的不是大行皇帝，您想的是當年那件事。”
“那件事在您心裡從來沒過去過。”
李世民沒有接話。
她也沒有再說。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男人——他不需要答案，至少現在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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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需要有一個人在他從夢裡爬出來的時候握住他的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站在那道城牆上，讓他知道自己不在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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