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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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天色將明未明，長安城還在薄霧中沉睡，一隊禁衛已悄無聲息地從玄武門側門而出。
沒有旌旗，沒有鹵簿，沒有鳴鑼開道，隻有二十名玄甲騎兵護衛著一輛素篷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露水，發出細碎的聲響。
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李世民沒有穿龍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係一條素色革帶。
李承乾坐在他對麵，同樣衣著簡素。
父子二人一路無話。
車隊出長安城向北，沿渭水行了大半個時辰，拐入一條荒草叢生的岔路。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柏樹越來越密。
又行了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孤零零的墳塋。
沒有石像生，沒有神道碑。
墳前隻有一塊青石碑，上刻“息王建成之墓”——連“隱太子”的舊諡都沒有用。
碑麵已經風化了，字跡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墳周荒草萋萋，石階上落滿了枯黃的鬆針，顯然多年無人祭掃。
李世民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不說話，身旁的禁衛便都紋絲不動。
李承乾立在父親身後三步處，看著這座荒墳，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伯父的墳——他曾聽東宮老太監說過，建成太子生前何等風光，出入前呼後擁，東宮屬官數以百計。
如今墳前連個守墓的石獸都沒有。
李世民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身後的李承乾能勉強聽見。
“大哥，朕來了。”
沒有自稱“朕”的威儀，那個字從嘴裡滑出去的時候像是脫了力。
他從腰間解下一隻酒囊，拔開塞子，親手將酒灑在墓前。
酒液滲進乾裂的泥土裡，濺起極細的塵土。
“建成。”他換了一聲稱呼，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層，“朕恨你當年不容朕，朕也恨自己，走到那一步。”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唐如今很好，突厥打跑了，百姓有飯吃，律法修了，科舉開了。”
“你說朕篡位也好，弑兄也好，朕不在乎。”
“朕隻在乎一件事——朕對得起這天下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但朕對不起你。”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那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的帝王，此刻佝僂著肩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然後他看見父親直起了腰。
不是緩緩直起來，而是一節一節地撐起來，像卸下了一塊在背上壓了十三年的巨石。
李世民把剩下半囊酒全部灑在墓前，將酒囊往地上一擲，抬手在墓碑上拍了一下，不重，像在和什麼人做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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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走了。”
他說，聲音已經恢複了七八分平常的沉穩，“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
“你在這兒躺著吧，天下太平，沒什麼可操心的了。”
他轉身離開。
經過李承乾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說了句：“走吧。”
李承乾跟在身後，發現父親的脊背比來時挺得更直。
來的時候是來上墳的，腳步沉重。
走的時候是卸了擔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忽然想起李驍在秋獵那天說的話——您若能把心態放平，儲位穩如泰山。
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對，用在父皇身上也對。
當天晚上，太極宮甘露殿設了一場家宴。
不是朝宴，不是賜宴，就是家宴。
兩張長案拚在一起，擺滿了各色菜肴和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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