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雙卡錄音機,一隻話筒,話筒架子是用鐵衣架改的,底座焊了一塊鐵板。調音台不存在。音量全靠嘴離話筒的遠近控製。
廣播站的"站長"是六年級的一個女生,戴著紅領巾,手裡拿著一張播音稿,正在對著話筒念。
"各位老師同學,午間廣播開始了。今天為大家播報兩條校園新聞——"
聲音從教學樓外牆上的喇叭裡傳出來,跟教室裡的風扇聲和嗡嗡的蟬鳴混在一起。
方主任站在門口,看見林風走過來,臉上堆起了笑。
"小林風來了?準備好了沒?"
"準備好了。"
"好,等校園新聞播完,你直接上。不用緊張。"
林風走進廣播室。空間小,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那個六年級女生念完稿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他?一年級的?"
方主任點頭。
女生把話筒位置調低了一截,還是高。又調低了一截。差不多了。
"話筒前麵那個海綿罩別碰,沾了口水容易壞。"女生囑咐了一句,退到門外。
林風站到話筒前。
鐵衣架改裝的話筒支架在他麵前微微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不用伴奏。清唱。
廣播室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
外頭,整個紅星小學的午休時間,正在照常進行。
一樓走廊有人跳皮筋,二樓教室有人趴著睡覺,三樓圖書室李阿姨在織毛衣,四樓五年級二班,劉茜茜正翻開那本《小王子》。
然後喇叭裡傳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校園新聞,不是通知,不是廣播體操口令。
是歌。
"該不該擱下重重的殼——"
第一句出來,嗓音稚嫩,但氣息穩得出奇。
"尋找到底哪裡有藍天——"
旋律不急不慢,像一隻真的蝸牛,在雨後的葉片上安靜地爬。走廊上跳皮筋的女生停下來了,皮筋從腿彎滑落,沒人彎腰去撿。
"隨著輕輕的風輕輕地飄——"
二樓趴著午睡的張浩猛地抬起頭,口水印還在袖子上。
"......曆經的傷都不感覺疼。"
最後一個"疼"字拖了半拍,不是故意的。七歲的氣息到了極限,剛好在邊緣收住,反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副歌來了。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童聲從那隻破喇叭裡鑽出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穿過九月的陽光,落在操場的水泥地上,落在每一間教室敞開的窗戶裡。
"等待陽光靜靜看著它的臉——"
三樓圖書室,李阿姨的織毛衣針停了。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夢想——"
趙一鳴坐在教室裡,手裡攥著那本《小學英語入門100句》,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重重的殼裹著輕輕的仰望......"
教室外牆的喇叭音質爛得感人,高頻破音,低頻發悶。
但這首歌像是生來就該從這種破喇叭裡播出來似的,粗糙的聲音反而把那層矯飾濾掉了,隻剩下歌詞本身。
小小的天。大大的夢想。
一米二的身高。一頭黃毛。
林風閉著眼唱完最後一段副歌,收聲。
廣播室裡安安靜靜。方主任杵在門口,手裡的文件夾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六年級的女生捂著嘴,眼眶泛紅。
門外傳來腳步聲。
跑過來的。
張浩第一個到,氣喘籲籲,抓著門框探頭進來。
"林風!剛才那歌是你唱的?"
然後是李明亮,推著眼鏡跑過來。再後麵是幾個二年級、三年級的學生,聽到廣播追過來的。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多,都往廣播室這邊湧。
"那首歌叫什麼名字?"
"誰寫的?"
"能不能再放一遍?"
方主任回過神,彎腰撿起文件夾,拍了拍灰,嗓子有點啞。
"林風同學......這歌哪兒學的?"
"自己編的。"林風麵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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