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成均監四圍寂靜無聲,祭酒廳的飛簷沉入了青灰色天幕。
李穎沒點燭火,陸珺雖仍能瞧見他麵容,卻陡然覺得模糊起來。
「祭酒說的是誰?」他心口怦怦直跳。
「魏玄同。」
一個名字劈頭砸來,沒有多餘的介紹,也不需要向陸珺介紹。
無論原身還是現在的陸珺,都知道魏玄同是前檢校納言,從前叫侍中,是大唐宰相,去年九月被太後賜死。
原因是被酷吏周興誣陷,說他私下議論太後年邁,應還政於皇帝李旦。
當時,監刑禦史勸他轉做汙點證人,檢舉揭發以求麵陳冤屈,魏玄同拒絕了。
陸珺熟知這段歷史,對這位正人君子很欽佩,但欽佩歸欽佩……
「祭酒為何要學生給他鳴冤?」
李穎淡淡道:「因為他是你恩人。」
「魏相是令尊故交,六年前令尊、令堂仙逝後,是他舉薦你入太學的。」
「他怕你受朝局牽連,因此沒向你透露身份,也不讓我說出來。」
「你隻知道資助你的人姓魏,曾在麟台任職,卻不知他是魏相的長子,名叫魏愔,此刻已全家流放嶺南……」
「魏相乃忠厚長者,他含冤而逝,舉家遭禍,實在不公!」
「我是他好友,雖想替他鳴冤,但身份敏感,太後不會信我,隻能找你。」
「殿試大典百官都在,時機絕好,你隻要起個頭,自然有人替你幫腔。」
「啊!」陸珺驚呼出聲。
他繼承了原身的記憶,得知魏玄同全家被流放,條件反射地感到難過。
記憶裡,當時原身才十二歲,守喪時有故人弔唁,送來了錢米救濟。
但對方隻說自己姓魏,曾與父親同在麟台為官,卻不透露真實名諱。
恩人不願留名,原身也不好強求,結結實實磕了十幾個頭。
後來守喪結束,又被推薦入成均監,恩人卻沒有再出現過。
原來,竟是魏玄同。
陸珺感覺事情並不簡單,問道:「祭酒去年底就給學生發解狀,怎知學生必能登榜?若未登榜,又怎有當殿申冤的機會?」
「你會登榜的,因為我向一位閱卷官舉薦過你。」
「本王從不替人舉薦,以我的身份,閱卷官必定給你機會。」
「隻需要你登榜,獲得殿試機會即可,未必要判入高第,這事不難。」
果不其然,李穎預謀已久,準備得很充分。
他微微一笑:「現在看來,不需要我舉薦,你自己就能及第,倒是出乎意料。」
暮光映在他臉上,有種瘮人的隱秘。
讓陸珺很想一巴掌抽過去。
讓自己當殿替魏玄同申冤,等於送自己一把水果刀,衝進重裝合成旅拚命。
且不說算不算道德綁架,關鍵是,這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但,最讓陸珺生氣的還不是這個要求,而是李穎替自己請託了。
他從不替別人請託,單單替自己請,相當於告訴太後,自己是他的門生。
而太後登基前,李姓宗室會被大肆清洗,記得沒錯的話,丫今年重陽節都過不了。
到時候,自己也會被株連。
臨死還要拉自己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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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請恕學生謹慎,你如何證明學生的恩人是魏相?」
陸珺迅速鎮定下來,仔細尋找對方漏洞,按原身記憶,他與魏愔接觸很少,僅憑一麵之詞,不足為信。
李穎從桌案上撿起一捲紙,探出身子遞給陸珺:「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名單——
風閣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業韋叔夏、
左台侍禦史傅遊藝、
遊擊將軍王弘義、
翰林院纂修郎祝欽明、
……
總計十五人,大多數陸珺都認識,是史書裡有記載的角色。
但這些人跟自己毫無交集,不知道李穎為啥寫出來,還給自己看。
「不必驚訝,名單是與你我誌同道合、要替你幫腔的人。」李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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