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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陳海生。”
陳海生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還攥著一卷圖紙，剛從船塢那邊過來，身上沾著桐油味。
朱楓把信封往桌上一擱，“找支筆來，找幾張大一點的紙。”
陳海生進屋，把圖紙卷起來往角落裡一靠，翻出紙筆遞過來。“怎麼了？”
“讓我寫文章。”朱楓接過筆，捏了捏筆杆，語氣很平。“用白話，給普通百姓看的。”
陳海生把那封信拿過來掃了一眼，看到“牛痘讀物”幾個字，把信放回去。
“寫什麼我大概猜到了。”他往椅子上一坐，手臂搭在椅背上。“但有一點，殿下得想好。”
朱楓沒有抬頭，筆已經落下去了。“什麼事？”
“城裡藥鋪的事。”陳海生聲音壓低了些。“錦衣衛昨天跟我說了，城南回春堂的夥計最近在茶館裡說怪話，說什麼用牲口身上的臟東西治病，是邪術。”
朱楓的筆頓了一下，繼續寫。“我知道。”
“殿下知道，但讀物一出來，這些人的反應隻會更大。他們賣人痘接種，一次三兩銀子，一年賣出去幾十例，那是一筆穩當的進項。”陳海生直了直身子，“牛痘一出，三文錢就能種，他們那攤生意從根上就斷了。”
“我知道。”朱楓重複了一遍，把寫好的第一段紙推到陳海生麵前，“你幫我看，這一段普通百姓聽不聽得懂。”
陳海生俯身過來，逐字看。
紙上寫的是：“天花是什麼？是一種要人命的病。病發了，渾身長皰，高燒不退。十個人裡，有三個活不過去。活下來的，臉上也要留一輩子的坑。”
陳海生看完，沒有挑毛病。“聽得懂。”
“再看這裡。”朱楓指了指下麵一行。
“牛痘是什麼？是牛生的一種輕微的病。擠奶的人手上碰到牛痘，會長幾個小水皰，幾天就好了。這些人，沒有一個得過天花。”
陳海生盯著這行字，喉結動了一下。“這話，我弟要是看了……”
他停了，沒有說完。
朱楓沒有追問，繼續往下寫第三段。
“怎麼種？郎中用針在手臂上劃一道淺口，比貓爪還淺，把牛痘漿液抹進去。三天後，會發一點低熱，手臂上長一個小皰。五六天，結痂。痂掉了，這輩子就不會得天花了。”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我自己種過，全程就是這樣。沒有比這更可信的了。”
陳海生把三段紙並排放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配圖。”他忽然開口。
朱楓看向他。
“不識字的人多。”陳海生把中間那張紙點了點。“這裡說牛痘長什麼樣，用文字說，他們想不出來。配一幅圖，一眼就明白了。”
朱楓拿起筆，往空白處畫了幾筆。牛的輪廓，乳部放大，幾個圓形的小水皰，旁邊標了尺寸。
線條粗糙，但特征清楚。
“讓人照這個重新畫一份，精細一點。”朱楓把紙推過去。“再畫一幅接種的流程圖，銀針、手臂、劃口、抹漿，步驟分開畫。”
陳海生接了紙，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殿下，那個回春堂的掌櫃今天上午還來打探過，說想知道籌備司有沒有需要藥材的地方，他可以供貨。”
朱楓沒有抬頭，“下次他來，讓他跟邱德興說。我這裡不談藥材。”
陳海生出了門。
讀物寫了三天，改了六遍。
前兩遍是朱楓自己改，覺得語氣還是文氣，換了幾個詞。
第三遍讓孫鐵柱看，老工匠把裡麵兩個技術性的描述指了出來，說他們造船的工人也有聽不太懂的地方，再簡化。
第四遍讓工地上掃地的一個小雜役看，小雜役十三歲，讀過幾年私塾，看完說有一句話繞。
第五遍改完，朱楓覺得差不多了，謄清楚，封進漆匣，發往應天。
同一天，城南回春堂的後院，掌櫃把幾家藥鋪的人叫到一起，關上門，擺了一桌。
來的有五個人。有坐堂郎中，有種痘的醫戶，有專門替富貴人家提供人痘接種的走方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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