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畫的六列分門別類填進去。採買歸採買，月例歸月例，修繕歸修繕。金額單列。經手人如果有就寫上，沒有就空著。備註欄用來標註異常。
這是最基礎的複式對賬法。
前世做財務助理那半年沒白乾。
雖然被裁了，但基本功還在。
她抄了大約半個時辰，手腕開始酸了。毛筆到底不如中性筆好使——線畫不直、格子大小不一、有的字寫大了有的寫小了。但整體框架已經出來了。
青杏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太子妃，你這……你怎麼看出來哪些是有問題的？”
沈綰綰圈了一下第一本裡那筆“雜項支出三十兩”的條目。
“你看這裡。三月二十一日，雜項支出，三十兩。沒有明細，沒有經手人，不註明花在了什麼地方。這筆錢等於是憑空消失了。再看這裡——三月十二日，賞賜膳房人員十二兩。賞賜是誰批的？東宮的賞賜按規矩需要主子批核。殿下批了嗎？還是嬤嬤自己簽發的？”
青杏聽得似懂非懂。
沈綰綰繼續翻。
翻到四月份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
四月的修繕費用——
「四月初九，修繕前殿西北角屋頂漏瓦，工銀四兩。」
「四月十七，修繕前殿西北角屋頂漏瓦，工銀三兩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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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地方。
同一個問題。
八天之內修了兩次。
第一次四兩。第二次三兩五。加起來七兩五錢。
修個屋頂漏瓦——就算是紫禁城的屋頂——也用不了七兩半銀子。
而且如果第一次修好了，為什麼八天後又修？如果第一次沒修好，那四兩銀子花到哪去了？
沈綰綰拿筆在這兩條記錄旁邊重重畫了個圈。
“太子妃，你這樣看得出嬤嬤的問題？”青杏小聲問。
沈綰綰沒回答。
她繼續翻。
越翻，圈越多。
到第二本的時候，她已經標出了十七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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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本——
竈房門口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咳嗽。
沈綰綰擡起頭。
青棠站在外麵。手裡端著一盞茶。
“太子妃看了這麼久，潤潤嗓子。”
沈綰綰看了她一眼。
青棠的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心聲——
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她在重新做賬。這種做法……我從來沒見過。她把每一筆支出都拆開來跟進項對應，連嬤嬤藏在“雜項”裡的那些……】
青棠的心聲猛地頓了。
因為她看到了沈綰綰鋪在桌上的那張大紙。
六列表格。日期、類目、明細、金額、經手人、備註。
每一條記錄整整齊齊，旁邊的圈和批註像紅色的警示燈一樣密密麻麻。
【她標出來了。】
青棠的心聲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停了整整兩秒。
然後緩緩地續上了。
【她把那幾筆對不上的金額……全標出來了。】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嬤嬤說太子妃看不懂賬冊。嬤嬤說太子妃是侯府出來的小丫頭片子。】
【嬤嬤說錯了。】
沈綰綰接過茶，喝了一口。
“多謝。”
青棠垂著眼，退後了一步。
但沒走。
她站在門邊，不遠不近。像是在等什麼。
又像是在做某個決定。
沈綰綰低下頭，翻開了第三本賬冊的最後幾頁。
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
她的手停了。
那一頁的最下方，有一筆記錄。
跟別的不一樣。
「八月十五，特支，銀一百兩。用途：未註明。經手人：未註明。批核人：未註明。」
一百兩。
用途未註明。
經手人未註明。
批核人未註明。
三個“未註明”。
這不是模糊。這是刻意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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