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現在她手裡有四十三處異常。但光有異常不夠——她得確定一個關鍵問題:
這些錢到底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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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去向她能猜到。比如那些“雜項支出”和“特支”,多半是鄭嬤嬤拿去上下打點關係、中間順手截留一部分。這是最常見的操作。
但有些她猜不透。比如那筆八月十五的一百兩。青棠知道去向,但不敢說。
沈綰綰睜開眼。
不急。
她不需要查清每一筆錢的去向。她隻需要做一件事——讓那個有權查的人看到這些異常。
而那個人是誰?
蕭瑾。
沈綰綰站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前殿書房的方向,還亮著燈。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呈交賬目的策略。
【直接告狀?不行。我一個新嫁三天的太子妃,上來就告掌事嬤嬤的狀,太難看了。而且鄭嬤嬤是皇後指派的人,我告她等於打皇後的臉。蕭瑾就算心裡知道賬目有問題,也未必願意為了這事跟他媽翻臉。】
【找人舉報?更不行。我身邊就一個青杏,半個幫手都沒有。青棠有鬆動的跡象,但現在還不是拉她下水的時候——火候不到。】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告狀。】
【不告狀,不指責,不對質。我隻是一個勤勤懇懇的新媳婦,認認真真地履行太子妃的職責——替殿下整理內務賬目。哪有什麼告狀?我隻是做了一份新的賬目版本呈上去請殿下過目而已。至於賬目裡有沒有問題——那不是我說了算的。殿下自己看,殿下自己判斷。】
【這叫什麼?這叫“我不下場,我隻遞刀”。】
沈綰綰的嘴角彎了一下。
但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可是——蕭瑾真的會接這把刀嗎?】
【他明知道鄭嬤嬤的賬有問題,六年都沒動她。說明在他的權衡裡,動鄭嬤嬤的成本大於收益。那我現在把新賬目送過去,他會不會直接壓下來?】
【如果他壓下來了——我怎麼辦?】
沈綰綰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不會。他不會壓。】
【為什麼?因為情況變了。六年前他不動鄭嬤嬤,是因為沒有合適的人接手。現在——他有太子妃了。太子妃管內務是名正言順的事。他之前缺的隻是一個契機和一個替代人選。】
【我就是那個契機。也是那個替代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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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
拿起筆。
把那張標滿異常的大紙翻到背麵,開始重新謄寫一份乾淨的版本。
這一份不標註異常。
不畫圈。不批註。
隻是老老實實地把三本賬冊裡的所有條目,按照她的表格格式重新排列——日期、類目、明細、金額、經手人、備註。
乾乾淨淨。一目了然。
任何一個識字的人拿過來看,都能在三分鐘之內發現問題。
因為當數據被清清楚楚地擺出來之後——那些“雜項支出”、那些重複維修、那些去向不明的綢緞、那筆沒有任何批核人的一百兩——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
不需要她指出來。
這一夜,沈綰綰抄到了子時。
青杏困得眼皮直打架,被趕去睡覺了。竈房門口的燈籠換了兩盞,燭油續了三次。
等最後一行字寫完,沈綰綰擱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全部謄寫完畢。
她把新版賬目、原始賬冊和自己的分析稿分成三摞,整整齊齊碼好。
然後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骨節哢吧哢吧響了一串。
【累死我了。上輩子加班做年終審計都沒這麼拚過。不過這份新賬目做出來,效果應該不錯。明天送過去,就看蕭瑾什麼反應了。】
她正要轉身回臥房——
忽然注意到桌角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食盒。
她愣了一下。這食盒是什麼時候放在這兒的?
揭開蓋子。
裡麵是一碗銀耳蓮子羹。還溫著。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桂花糕上撒著細細碎碎的糖霜,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光澤。
沈綰綰看了看食盒底部,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
工整的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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