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鑄盾（四）
試驗窯前，楊秀清停下了腳步。
窯門已經打開，熱氣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石灰和黏土混合燒製後的特殊氣味。幾個工匠正蹲在地上，用鐵鉤從窯裡往外扒拉燒好的熟料。那些熟料呈灰綠色，表麵粗糙多孔，用手一掰能感覺到明顯的硬度。
“東王！”負責試驗窯的老工匠看見楊秀清，連忙爬起來行禮，“第七批樣品剛出爐，還燙著呢。”
楊秀清蹲下身，撿起一塊熟料，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捏了捏邊緣。
比前六批都硬。
他把熟料放在地上，從腰間抽出匕首，用力砸了一下。熟料碎成幾塊，斷麵上呈現出均勻的灰綠色，沒有明顯的生燒料。
“好。”楊秀清點了點頭，“磨成粉，加水試試。”
工匠們七手八腳地把熟料搬到石磨上，碾成細粉，加水攪拌成膏狀，抹在兩塊磚頭的接縫處。
楊秀清蹲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一刻鐘後，膏體開始凝固。半個時辰後，兩塊磚頭已經牢牢黏在一起，用鎚子敲都敲不開。
“成了。”楊秀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七批，合格了。”
老工匠激動得嘴唇發抖：“東王，這......這東西，比糯米漿結實多了！”
“糯米漿是用來砌城牆的，這東西是用來造堡壘的。”楊秀清轉過身，對身邊的文書說，“記下來：水泥配方試驗成功，即日起建窯批量生產。第一批產品，全部用於天京外圍堡壘群的建設。”
“是！”
楊秀清走出試驗窯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工業區的燈火次第亮起，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鍛錘的敲擊聲、水輪的轉動聲、工匠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止的交響樂。
他站在工業區的高處，俯瞰著這片他一手打造的熱土，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半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半年後，六座高爐中的四座已經點火運行，水力鍛錘日夜不停地鍛打著刀劍和槍管，火藥作坊裡生產出的黑火藥堆滿了倉庫，彈藥作坊每天能產出兩千發米尼彈，水泥試驗窯剛剛燒出了合格的產品，工匠營裡五百多名能工巧匠各司其職，殘兵營裡兩百多名傷殘士兵在種菜、養雞、編草鞋、縫軍服。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而支撐這一切的，除了馬鞍山源源不斷運來的鐵礦石，還有一樣更根本的東西——人心。
楊秀清的變化，天京城裡裡外外都看在眼裡。
中下層的人感受最深。
以前的東王，那是真惹不起。走在路上，你要是擋了他的道，輕則當街扒光了打屁股，重則掉腦袋。東王府的衛隊在天京城裡橫著走，沒人敢攔。東王本人更是動不動就“天父下凡”，連天王都得跪著聽訓，何況他們這些小人物？
但現在不一樣了。
東王還是那個東王，威嚴不減，但做事的方式變了。
有人犯了事，該哪個衙門管，就送到哪個衙門去。刑部管案子，戶部管錢糧，工部管工程，各司其職，各負其責。東王不再像以前那樣越級插手、隨意處置，而是按規矩辦事——該打的打，該罰的罰，該賞的賞，一切都按照章程來。
秉公辦理的，東王不會過問；徇私枉法的，東王絕不會放過。
這種變化，讓天京城的中下層官員和百姓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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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做事，心裡沒底，不知道哪天就觸了東王的黴頭。現在做事，有章可循，有規可依，隻要你按規矩辦事，就不用擔心掉腦袋。
“東王這是把天國的規矩立起來了。”天京城裡的一位老兩司馬逢人就說，“有規矩，大家心裡就踏實。心裡踏實了，幹活就有勁頭。”
而在上層，反應則各不相同。
翼王石達開，是最支持楊秀清的那一個。
原因很簡單——東王對他的支持，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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