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十二月（四）
同一時刻，天京城內，天王府。
洪秀全已經連續五天沒有出寢宮了。
新送進來的那批美女中，有兩個尤其出挑的，被他封了“娘娘”，日夜陪在身邊。天王府的女官來稟報政事，他隻揮揮手說“呈東王處置便是”，連文書都懶得看一眼。
他的兩個哥哥——洪仁發和洪仁達——在另一間殿裡，各有新送來的美女伺候著。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酒，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毛毯，炭火燒得屋裡暖如春日。洪仁發喝得醉醺醺的，摟著一個美女的腰，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東王懂事了，懂事了”。
送美女的人是楊秀清派來的，送進去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話：“東王說了，天王操勞國事，身邊不能少了伺候的人。這些女子都是精挑細選的，望天王保重龍體。”
“保重龍體”四個字，送東西的人念得格外誠懇。
與此同時，東王府的密使悄悄將一批“滋補藥丸”送進了天王府的後廚。藥丸是用鹿茸、淫羊藿、海馬等十幾種藥材配成的，據說能“益精補髓、強筋壯骨”。磨成粉的藥丸摻在洪秀全的日常飲食中，無色無味，誰也嘗不出來。
洪秀全吃了之後，隻覺得渾身燥熱，精力旺盛，在新送來的美女身上折騰到半夜都不覺得累。他哪裡知道，這種藥丸吃多了，就像一根蠟燭兩頭燒——燒得越旺，滅得越快。
天王府的女官中，有楊秀清安插的人。她們每日記錄洪秀全的起居飲食，每隔三天通過密道將一份詳細的報告送到東王府。報告上寫著：天王近日臨幸幾人、幾時入睡、食慾如何、麵色如何、是否有咳嗽或頭暈的癥狀。
楊秀清在工業區收到這些報告時，通常隻是掃一眼，然後遞給傅善祥存檔。他從不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連傅善祥也隻是默默地替他整理歸檔，從不多問一個字。
隻有一次，傅善祥在替他整理文書時，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那些女子......其實也是苦命人。”
楊秀清正在畫硝田的結構圖，筆尖頓了頓。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
“她們的犧牲，不會白費。等天下一統，本王給她們每人發一筆銀子，送她們回家。嫁不出去的，東王府養著。”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但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洪秀全就是一頭關在籠子裡的老虎。籠子是金子打的，但再金的籠子也是籠子。讓他在溫柔鄉裡耗盡精力，總好過讓他跑出來咬人。”
傅善祥垂下眼簾，沒有再說話。
窗外，工業區的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明滅不定。
楊秀清重新低下頭，繼續畫他的硝田結構圖。筆尖在紙上遊走，畫出的不僅是硝田的剖麵圖，更是一場王朝生死戰中冷酷到骨子裡的算計。
洪秀全必須被困在深宮裡。他的精力必須被消耗殆盡。他的身體必須被一步步掏空。
隻有這樣，他才會徹底失去幹預軍政的能力。隻有這樣，太平天國才不會在權力鬥爭中四分五裂。隻有這樣，前線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將士們，才能真正有一個安定的後方。
楊秀清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牆上那幅越來越詳細的地圖。
地圖上，江西的九江和南康都標著紅色箭頭，箭頭上方用硃筆寫著彈藥告急的數字。武昌方向，石達開的旗幟還在和胡林翼對峙。江北，李秀成盯著德興阿的江北大營。皖北，陳玉成在安慶一帶與清軍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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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路都需要彈藥，每一路都需要槍炮，每一路都需要鋼鐵和火藥。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在他身後這片日夜不息的工業區裡。
轉爐的鋼水還在奔流，硝田的糞肥還在腐熟，煉焦窯的煙氣還在收集，彈藥坊的流水線還在加速。
快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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