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經幡與日出
老趙說想看日出的時候，天還沒亮。財財睡在地闆上，聽到老趙在床上翻身的聲音。不是做噩夢的那種翻，是醒了之後不想再睡、但又不好意思叫人起來的那種翻。翻過來，枕頭涼了；翻過去，被子熱了。翻來覆去，把被子折騰成一個鳥窩。財財從地上站起來，把下巴擱在床沿上，看著老趙。老趙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闆。
“財財，幾點了？”財財沒法回答幾點，他隻能走到門口，用爪子扒了扒門。老趙笑了，“你是讓我起床？”財財搖了搖尾巴。反正你也睡不著，不如去看日出。昨天看了落日，今天看日出，有始有終。
老趙撐著床沿坐起來，腿有點腫，但還能走。他穿上外套，拄著拐杖——張建軍昨天買的，摺疊的，鋁合金的，很輕。他拄著拐杖走出房間，財財跟在他腳邊。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重，一個輕。重的帶著拐杖點地的聲音，噠，噠，噠，像節拍器。輕的是肉墊踩在地闆上，幾乎沒有聲音。
老周的房間門開著。他坐在床上，已經醒了，正在穿鞋。林苗苗還在睡，被子蒙著頭，隻露出一縷頭髮。老周看到老趙，愣了一下。“你這麼早？”“睡不著。”老趙說，“去看日出。”
老周係好鞋帶，從床上站起來，拿起外套披上。“走吧，我陪你。”
三個人，一條狗，走出了民宿。湖邊很冷，風從雪山方向吹過來，帶著冰碴子的味道。財財的毛被風吹得翻了起來，露出底下的絨毛。他打了個哆嗦，但沒有後退。他走到老趙前麵，替他擋風。他的身體不大，擋不住多少風，但他儘力了，把身體挺得直直的，像一麵小旗杆，撐在風裡。
老趙低頭看著財財的背影。“你擋不住風的。”財財心說：擋不住也要擋。能擋一點是一點。他搖了搖尾巴，繼續挺著。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白了。不是那種突然亮起來的白，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透出來的白，像有人在墨汁裡滴了一滴牛奶。牛奶在墨汁中擴散，絲絮狀的，一縷一縷的，把黑暗攪散了。
老趙看著那片白，沒有說話。他拄著拐杖站著，腰挺得很直，不像病人。財財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的側臉。晨光中，老趙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光，不是燈光、月光，是那種屬於黎明的、介於黑暗與光明之間的光。照在人的臉上，會讓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老趙看起來像五十歲，不像六十歲。像他剛調到警犬基地的那一年，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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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了。先是一小片弧，紅紅的，像西瓜瓤。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西瓜瓤變成了橘子，從橘子變成了金盤。光線刺得財財的眼睛眯了起來，但他沒有閉眼。他睜著，透過睫毛的縫隙看著那個金盤從湖麵上升起來。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不是從昨天開始等的，是從上輩子就開始等的。他在等一個不用上班、不用辦案、不用在淩晨兩點對著電腦屏幕發獃的清晨。他可以站在湖邊看日出，可以站在任何地方看日出，不用想案子，不用想領導，不用想明天。隻要看太陽升起來，看光把世界照亮。等到了。他上輩子沒等到的，這輩子等到了。雖然是以一條狗的身份，但等到了。
老趙伸出手，放在財財的頭上。“財財，日出好看嗎？”財財搖了搖尾巴。好看。比金牌好看，比獎章好看，比任何人類製造出來的東西都好看。金牌是鍍金的，獎章是銅的，日出是真的。真金、真火、真光。照在人身上會暖，照在狗身上也會暖。
老周站在後麵，手裡拿著手機，在拍照。不是拍日出，是拍財財和老趙。老趙拄著拐杖站著，財財蹲在他腳邊，兩個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長。老周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畫麵，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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