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趙的樹
老趙走後第一個清明,老周帶財財去了基地後麵的小樹林。財財來過這裡很多次,追蹤訓練的時候來過,搜爆訓練的時候來過,但那包十萬塊錢也是在這裡發現的。每一次來的心情都不一樣,有緊張,有好奇,有疑惑。今天的心情說不清楚,不是緊張,不是好奇,也不是疑惑,是一種悶悶的、沉沉的、像胸口壓了一塊石頭的感覺。他知道那塊石頭是什麼。
老周在一棵老槐樹前麵停下來。財財認出了這棵樹,就是那棵藏著黑色塑料袋的老槐樹。老周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塊小木牌,長方形的,用砂紙打磨過,邊角圓潤。上麵刻著幾個字:“趙德厚,財財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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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財看著那塊木牌,尾巴僵住了。老周把小木牌釘在樹上,用石頭在木牌下麵壘了一個小小的檯子,放上一根火腿腸,一瓶啤酒,還有那箇舊秒錶。秒錶是老周從財財的狗窩裡拿的,財財知道。他沒有阻止,老趙的東西,放在老趙的樹下麵,應該的。老周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棵樹。“老趙,我帶財財來看你了。”財財蹲在木牌前麵,看著上麵的字——“財財的爸爸”。老趙活著的時候常說這句話,逢人就說。那時候財財覺得不好意思,一條狗,認一個人當爸爸,像什麼話?現在他覺得沒什麼不像話的,老趙把他當兒子,他也把老趙當爸爸。雖然沒有血緣,但血脈相連——老趙的血流在他的記憶裡,老趙的聲音響在他的耳朵裡,老趙的秒錶藏在他的狗窩裡。這些比血緣真實。
風從樹梢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財財仰頭看著那些葉子,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木牌上。木牌上的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低頭,把下巴擱在老趙的啤酒瓶上。瓶子涼涼的,玻璃麵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用舌頭舔了一下,苦苦的,澀澀的。老趙以前喝的是這種啤酒嗎?財財不知道,老趙住院後就沒喝過酒了,醫生說不能喝,他就不喝了。戒得乾乾淨淨,像老周戒煙一樣。為了活下去,他們都在戒掉一些東西。
老周在樹根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他沒有點,就那麼叼著,看著遠處的天空。天上沒有雲,藍得很乾凈。老周看了一會兒,開口了。“老趙,財財現在很好。能吃能睡能訓練,前幾天還幫小孫找到了一條漏掉的線索。小孫說,閃電沒聞出來的味道,財財聞出來了。它不是比閃電厲害,是它的鼻子天生就是用來破案的。”老周笑了笑,把那根煙從嘴裡拿下來。“林苗苗也好。她最近在研究犬類關節病的治療,說想寫一篇論文。老趙,你要是還在,一定會說‘一個獸醫寫什麼論文,把狗治好就行了’。”
財財聽著老周說話,心想:他還有很多話沒說出來。他的心裡裝著一句又一句,像一層疊一層的石頭,壘成了一堵牆。今天,在老趙的樹下麵,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被搬開了。
他們在那棵樹下坐了很久。老周把啤酒打開,倒了一半在樹根底下,自己喝了另一半。財財把那根火腿腸叼起來,放在老周的腳邊。老周低頭看了看,拿起來剝開,掰成兩半,一半放在木牌前麵,一半餵給財財。財財吃了,老趙的火腿腸,他總是捨不得吃,收在枕頭旁邊。現在他吃不到了,財財替他吃。財財嚼著那半根火腿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味道和以前一樣,肉香濃鬱,鹹淡適中。
傍晚,他們準備回去了。老周站起來,把木牌前麵的東西收了,啤酒瓶、火腿腸包裝紙、秒錶。秒錶他放回了財財的狗窩。財財看著他把秒錶揣進口袋,沒有阻止。那是老趙的東西,也是他的東西,放在哪裡都一樣。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木牌釘在樹榦上,“趙德厚”三個字在暮色中模糊了。他看不清,但他的鼻子聞得到老趙的味道,很淡,但還在,附著在樹皮上,像當年附著在病床的床單上一樣。
他轉過身,跟著老周走出了小樹林。鈴鐺在脖子上叮叮噹噹地響,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裡傳得很遠。
回到家,財財跳上沙發,把下巴擱在扶手上。林苗苗從廚房探出頭來,“老趙的樹釘好了?”老周點了點頭。“財財哭了沒有?”老周看了財財一眼。“沒有,狗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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