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老張頭的蘋果
老張頭是在老趙走後的第二個月來的。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基地門口，門衛老李頭不認識他，攔住了。老張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老趙和他一起在病房裡拍的，兩個人穿著病號服，老趙手裡拿著那本《射鵰英雄傳》，老張頭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笑得很開心。老李頭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老張頭，側身讓他進去了。
財財正在訓練場上做搜爆科目。他聞到一個熟悉的味道，蘋果的甜香，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體味。他擡起頭，循著味道看過去。老張頭拄著拐杖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正咧著嘴沖他笑。財財的尾巴開始瘋狂地搖，他丟下麵前的箱子，朝老張頭沖了過去。
老張頭蹲下來，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財財的頭。“財財，好久不見。”財財用舌頭舔他的手，老張頭的手和老趙一樣瘦，但比老趙的暖，指腹上有厚厚的繭，是種地磨出來的，不是握秒錶磨出來的。財財記得這些繭，在醫院的時候，老張頭每天削蘋果，繭就是那時候磨出來的。
老張頭從塑料袋裡掏出一個蘋果，紅紅的，很大，用袖子擦了擦，遞給財財。財財看了看那個蘋果，又看了看老張頭。狗能吃蘋果嗎？他想了想，林苗苗說過可以，但不能吃核。他叼起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老張頭笑了，“好吃吧？這是我自己種的。院子裡的蘋果樹，今年結了不少。”
財財嚼著蘋果，看著老張頭。他的頭髮全白了，比在醫院的時候還白，像頂著一腦袋雪。臉上皺紋也多了，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亮光，是亮的，像兩顆秋天的葡萄，蒙著一層霜。他在懷念老趙。老趙走了，病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老張頭說，他每天都會在蘋果樹下麵坐一會兒，看著樹發獃。樹是老伴活著的時候種的，老伴走了，樹還在，蘋果每年都結。他吃不完就送給鄰居，鄰居吃不完就爛在樹上。他說，老趙要是還在就好了，可以給他寄幾個嘗嘗。老趙最喜歡吃蘋果，紅富士，脆的，甜的。老張頭每天早上都會削一個放在他床頭櫃上，他吃完之後把核留下放在枕頭旁邊。老張頭問他為什麼不扔，他說“留著，明天再吃”。明天再吃，吃了好幾個月，吃到老趙出院，吃到老趙去世。
財財把蘋果核叼到垃圾桶旁邊，放在地上，回頭看著老張頭。老張頭拄著拐杖站起來，看著訓練場上的其他警犬。“財財，你比它們都像老趙。”不像，老趙是人，他是狗，但他繼承了老趙的秒錶、老趙的鈴聲、老趙沒吃完的火腿腸。老趙的一部分活在他身上，這就是“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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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從辦公室出來，看到老張頭，愣住了。他走過來，扶著老張頭的胳膊。“張叔，你怎麼來了？身體吃得消嗎？”老張頭擺了擺手，“沒事，死不了。老趙走了，我來看看他的狗。”老周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老張頭扶到訓練場邊上的長椅上坐下來，自己去倒了一杯水。
老張頭端著水杯，看著訓練場。閃電在做撲咬，咬著假想敵的護袖甩頭，拖拽，鎖死。老張頭看著閃電，忽然說了一句：“老趙以前也帶過一條黑狗，叫黑豹。”老周在他旁邊坐下來。“您見過黑豹？”“見過，在醫院。老趙給我看照片。黑得很，晚上看不見，隻能看到兩個眼睛發光。”老張頭喝了口水，“老趙說，黑豹走的時候，他哭了一整天。”
財財蹲在老張頭腳邊，聽著這些話。老趙哭了一整天，為了黑豹。他走的那天，誰看到他哭了？沒有人，他不想讓人看到。他把眼淚咽回肚子裡，咽了整整一天，咽到天黑，咽到夜深，咽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讓眼淚流出來。老趙就是這樣一個人，對誰都不說，把什麼都憋在心裡。憋了一輩子，憋出了一身病。
老張頭把水杯放在長椅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老周。“這是老趙給我的，讓我幫他保管。現在他走了，物歸原主。”老周接過照片，財財湊過去看。照片上是老趙年輕時，穿著警服，牽著黑豹，站在基地門口。老趙的頭髮是黑的，腰闆挺得筆直，黑豹蹲在他腳邊，眼神淩厲，耳朵筆直。兩個人——不，一人一狗，看著鏡頭，表情嚴肅，像在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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