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蘋果樹的春天
老張頭走後的第一個春天,財財去看了那棵蘋果樹。不是他想去的,是老周帶他去的。那天訓練結束得早,老周說“去看看樹吧”,財財沒有拒絕。他跳上車,趴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路邊的玉蘭開了,白的紫的,一樹一樹的,像雲朵落在枝頭。春天來了,老張頭卻看不到了。
院子門還是那把鎖,老周用鑰匙開了門。蘋果樹還在,樹榦比去年粗了一圈,樹皮上多了幾道裂紋,像老人額頭的皺紋。樹枝上冒出了嫩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從褐色的枝幹上探出頭來,像嬰兒的手指。財財蹲在樹下麵仰頭看著那些嫩芽,陽光從枝丫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晃一晃的。去年這個時候,老張頭還在這棵樹下坐著,拄著拐杖,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等著它們發芽。他等到了,芽發了,葉長了,花開了,果結了,紅了,落了。他等到了整個過程,從無到有,從有到無。
老周在樹根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財財,你說這棵樹能活多久?”財財不知道蘋果樹能活多久,也許幾十年,也許上百年,也許哪天被風吹倒,被蟲蛀空,被雷劈斷。但隻要根還在,就會發新芽。老張頭不在了,他的樹還在。樹在,他就還在。
財財把下巴擱在樹根上。樹根從泥土裡拱出來,粗粗的,硬硬的,像老人的筋骨。他聞到了泥土的味道、樹皮的味道,還有老張頭殘留在樹根上的味道。很淡,但還在。去年他坐在這個位置的時候,老張頭還活著,拄著拐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遞給他。他吃了,脆的,甜的。現在那個味道還在他記憶裡,沒有散去。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老張頭生前給他的,用塑料封套封著。照片上老張頭站在蘋果樹下,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笑得很開心。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也皺了,但笑容很亮。背後是他的院子,他的樹,他的蘋果。他把照片掛在樹枝上,用紅繩係好。風吹過,照片晃了晃,老張頭的笑容在陽光中一閃一閃的。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下次再來。”財財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樹上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著,像在對他說“明年還來”。他轉身跟著老周走出了院子。鈴鐺在脖子上叮叮噹噹地響,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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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出去一段路,財財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在視線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他把頭轉回來,把下巴擱在儀錶台上。老張頭家的鑰匙還在他狗窩裡,和那枚舊秒錶放在一起。他不會丟掉,也不會還回去。那是老張頭給他的,老張頭說了,“想摘多少摘多少”,他還沒摘過,一次都沒有。明年,等蘋果熟了,他要來摘一個。咬一口,脆的,甜的。然後告訴老張頭——你的蘋果,很甜。雖然老張頭聽不到了,但樹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嘩啦嘩啦,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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