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蘋果熟了
老張頭沒能等到蘋果熟。
他走的那天，濱海的天空藍得不講道理。一絲雲都沒有，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舊牛仔褲，發白，發灰，藍得不真實。財財蹲在醫院走廊裡，看著老張頭的兒子從病房出來，扶著牆，慢慢地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他沒有走過去，他蹲在原地，把下巴擱在地闆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遠處某個院子裡飄來的桂花香。陽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想起老張頭說過的話——“等我好了，再來給你送蘋果。”老張頭沒有好，蘋果也不會再有了。
老張頭的兒子哭完之後，站起來，擦了擦臉，走到財財麵前蹲下來。“財財，我爸走之前說，讓你去他院子裡摘蘋果。想摘多少摘多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老周。“院子門鑰匙，我爸讓我給財財的。”
財財看著那把鑰匙，黃銅的，小小的，上麵掛著一個紅色的塑料牌，牌上寫著一個門牌號。他認識那個門牌號，是老張頭家的。他路過很多次，從醫院回林苗苗家的路上，拐個彎就是，但他從來沒進去過。現在老張頭給了他鑰匙。他叼住鑰匙，含在嘴裡，銅的味道，涼涼的，混著老張頭手心的汗味。他把鑰匙叼回狗窩，放在枕頭旁邊。
財財是在老張頭走後的第三天去他家的。老周牽著他，走到那扇鐵門前，他把鑰匙從狗窩裡叼出來，遞給老周。老周開了門，院子不大，中間是一棵蘋果樹，樹榦很粗，樹皮皴裂，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上的蘋果紅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把樹枝壓彎了，有的落在地上，爛了一半，螞蟻在上麵爬。財財蹲在樹下麵仰頭看著那些蘋果，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晃一晃的。
老周摘了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他蹲下來把蘋果遞到財財嘴邊，財財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老張頭說“我自己摘的才香”，他摘的蘋果，確實香。比超市買的香，比水果店買的香，比任何地方的蘋果都香。因為樹是他種的，水是他澆的，蟲子是他捉的，每一個蘋果都經過他的手，帶著他的汗水、體溫和等待。等待開花，等待結果，等待變紅，等待有人來摘。
財財在蘋果樹下蹲了很久。他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果子，想著老張頭坐在樹下的樣子，也許拄著拐杖，也許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樹上的蘋果，數著還有幾天能熟。他等到了，蘋果熟了，但他來不及摘。老周摘了滿滿一袋，掛在財財的脖子上，不重，但財財覺得沉。那是老張頭一年的心血，從春天到秋天，從花開到果落，每一個蘋果都是他活著的證明。
他們把院子門鎖好，鑰匙財財叼回狗窩。老張頭家的鑰匙，和那枚舊秒錶、那朵壓幹了的茉莉花、張建軍送的雞血石、老趙年輕時的照片放在一起。財財趴在狗窩裡，把下巴擱在那堆東西上麵。硬硬的，硌得他下巴疼，他沒有挪開。這點疼，比起老張頭生前的疼差遠了。老張頭疼的時候，吃止痛藥，打止痛針，咬著牙不吭聲。他吭不了，也不想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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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苗苗把老張頭的蘋果做成了蘋果派。金黃色的，外皮酥脆，裡麵軟糯，甜而不膩。財財吃了一塊，味道和生蘋果不一樣。生蘋果是脆的，蘋果派是軟的；生蘋果是清的，蘋果派是濃的。但都是老張頭的味道，從他院子裡的那棵樹上來的，經過林苗苗的手，變成另一種形態，進了財財的肚子。
琥珀也吃了一塊，吃完之後舔了舔嘴，看著財財，好像在問“還有嗎”。財財把自己的那塊推給她，她低頭吃了，吃完之後把頭枕在財財的背上，閉上了眼睛。財財的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老張頭走了，蘋果樹還在。明年還會開花，還會結果，還會變紅。沒有人澆水，沒有人捉蟲，也許果子會變小，會有蟲眼，會酸，會澀。但樹會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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