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至，萬籟俱寂。潛溪穀沉入深沉的睡眠，唯有夜風掠過枯枝，發出細微的嗚咽。我換上那身寬大的黑色鬥篷，兜帽壓下，將麵容與氣息一同隱沒在陰影裡，如同夜行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黑暗。
白日裡茶樓的零星碎語，指向穀地最北端那處被遺忘的角落。越往北行，周遭的靈氣便越發稀薄、紊亂，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幹、攪亂。空氣中瀰漫著金屬鏽蝕的沉悶與塵土堆積的腐朽，令人呼吸都不由得為之一窒。廢棄礦洞的入口，便隱藏在這片荒涼之後，幾叢枯敗的灌木是其唯一的遮掩，那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通往地底幽冥的通道，散發著不祥的死寂。洞口沒有守衛，隻有一塊半截埋入泥土、字跡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石碑，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歷史與現在的規則。
我在洞口略作停頓，神識如最纖細的蛛絲，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濃稠的黑暗。反饋回來的，隻有更深沉的虛無與一種微弱卻堅韌的陣法波動，有效地隔絕了內外探查。沒有退路，亦無他選。我深吸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冰冷空氣，將身形再度壓低，一步踏入了那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洞口。
洞內並非想象中那般逼仄，主巷道異常寬闊，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隻是腳下坑窪不平，兩側粗糙的岩壁上凝結著濕冷的水珠，偶爾滴落，在死寂中發出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的“滴答”聲。前行百餘步，拐過一個急彎，眼前的景象驟然顛覆了之前的印象。
依舊身處山腹，空間卻陡然開闊，形成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十幾盞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燈籠，如同懸浮的鬼火，零星分佈在高低錯落的岩壁之上，投下慘淡、搖曳、極不穩定的光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人影在光影交錯間扭曲變形。這裡，便是潛溪穀的暗市，陽光照耀不到的角落，慾望與危險交織的泥潭。
無數身著各色鬥篷、戴著各式麵具、或乾脆以法術模糊了麵容的身影，如同沉默的魚群，在有限的光亮與無邊的陰影之間緩慢遊弋、駐足、交換著信息。沒有人高聲說話，所有的交流都壓縮在極低的耳語、隱秘的手勢，或是更為直接的神念傳遞之中，營造出一種壓抑到極緻的喧囂。空氣中混雜著無數令人不適的氣味——劣質丹藥刺鼻的辛辣、未經處理的靈材散發的土腥與血腥、若有若無的黴變氣息，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彷彿源自地底汙穢的淡淡腥臭。無數道或強橫、或陰冷、或暴戾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在有限的空間內肆無忌憚地掃視、碰撞、試探，又迅速收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警惕。
我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將“安魂障”的效力維持在最低，隻求最大限度地隱藏自身那獨特的《往生訣》靈力波動，隨後便如同滴水入海，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這片流動的陰影洪流。
目光所及，兩側並無固定店鋪，隻有一些零散的攤販，隨意在地上鋪開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上麵擺放著寥寥幾件物品，寒酸而直接。售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且大多來歷可疑：沾著新鮮或乾涸泥土的殘缺法器，靈光黯淡，符文模糊；記錄著不知名功法的玉簡，色澤渾濁，神識探入便能感到其中的滯澀與陷阱；顏色詭異、散發著不祥波動的瓶裝丹藥；甚至還有一些被粗糙禁製封印著的、依舊散發出兇戾氣息的妖獸部位材料。
在這裡，眼力與運氣，往往比靈石更重要。而危險，則無處不在。
我小心地控製著步伐，避開那些氣息明顯不善、如同擇人而噬兇獸般的身影，神識化作最謹慎的探針，快速掃過一個個攤位，尋找著自己急需的目標——或是能輔助陰魂草煉製“養魂丹”的其他輔葯，或是能夠安全、快速出手陰魂草的渠道，哪怕價格被壓低一些，隻要能儘快換取到療傷和修鍊的資源。
“新到的‘血煞丹’！源自南疆秘法，服用後半個時辰內，靈力暴增三成！足以反敗為勝，絕境求生！隻要八十下品靈石！”一個角落傳來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吆喝，兜帽下，一雙泛著不正常紅光的眼睛掃視著過往行人。
應者寥寥。能在暗市存活的人，大多深知這種透支潛力、甚至燃燒生命的丹藥，往往伴隨著無法承受的代價。
“上古洞府出土的‘金剛護身陣盤’！雖年代久遠略有殘破，但核心符文完好，激發後足以抵擋鍊氣後期修士全力一擊！機緣難得，隻待有緣人！”另一個攤主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他麵前那塊布滿蛛網般裂紋的土黃色玉盤，靈氣波動微弱而虛浮。
我的神識輕輕拂過，便能感知到其內部結構的脆弱與仿造的痕跡，不過是一件做工尚可的贗品。
失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霧氣，開始在心間瀰漫。這裡雖然看似機會眾多，但真正的有價值之物，恐怕早已在出現的那一刻，就被有實力的勢力或個人瓜分。更讓我心神緊繃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不下三、四道隱晦而充滿惡意的神識，在我這看似孤身一人、氣息微弱（刻意收斂所緻）的身影上，反覆盤旋、停留，如同禿鷲盯上了垂死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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